朝堂之上,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甲胄的冰冷气息与百官官袍上的熏香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而压抑的味道。
商容和比干对视一眼,都在对方浑浊却写满决然的眼眸中,看到了相同的绝望与死志。
大王此举,何止是荒唐!
简直是将国家社稷视作掌中玩物,是把大商数百年积累的赫赫威严,当成一场可笑的闹剧!
带着一群铁匠、木匠、石匠去攻打一国诸侯?
这消息若是传出去,都不必等到冀州城下,恐怕东、西、南三路诸侯,当场就要笑掉大牙。
大商的天威,将在一夜之间,沦为天下最大的笑柄。
不行!
绝对不行!
两人几乎是同时攥紧了手中的象牙笏板,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们已经做好了准备,今日便是血溅九间殿,撞死在这龙柱之上,也定要将君王从这疯狂的悬崖边上拉回来。
龙椅之上,帝辛将两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心中却在暗自窃喜。
来吧!
快来劝我!
快指着我的鼻子,痛骂我这个昏君!
只要你们的言辞足够激烈,态度足够强硬,我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被逼无奈”,或是换个将领,或是表现得更加独断专行,将这昏君的人设,再夯实几分。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死谏在即的瞬间。
一个沉稳如山的身影,缓缓自武将队列之首走出。
一直沉默不语的太师闻仲,出列了。
他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所有人的心脏之上,让那即将喷薄而出的劝谏之言,硬生生被压了回去。
满朝文武的视线,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可诡异的是,此时的闻仲,那张素来不怒自威的脸上,竟没有丝毫的担忧、愤怒,或是哪怕一丝的反对。
恰恰相反,他的眼神中,正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
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顿悟、最终化为无边狂热的炽烈光芒,仿佛刚刚窥破了什么天地至理,洞悉了神明布下的棋局。
他无视了所有人,一双虎目穿透空间,直勾勾地钉在帝辛的身上。
那目光太过灼热,太过复杂,让帝辛心里都有些发毛。
只听闻仲的声音因为某种极致的情绪而微微发颤,每一个字都带着奇异的音调。
“大王!您……您确定的不仅仅是御驾亲征?”
“而且,必须,一定,要带上那‘工匠六卫’?!”
他的语气,不是疑问,而是带着一种急切的、渴望得到最终确认的颤抖。
帝辛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乌云般笼罩心头。
别吧?
这也能洗?
太师你征战一生,杀伐决断,可不是商容比干那样的老学究!我是要带一群抡锤子的去打仗啊!你清醒一点!
他强压下心中的不安,只能硬着头皮,咬牙将昏君的姿态做足。
“没错!”
“孤王金口玉言,少一个都不行!”
话音刚落。
“噗通!”
一声闷响,震彻大殿。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位高权重,上打昏君、下斩奸佞,几乎从不行跪礼的太师闻仲,竟对着帝辛,五体投地,行了一个最为隆重、最为谦卑的臣子大礼。
他整个身躯都伏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高声呼喊,那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激动与颤栗。
“大王圣明!!”
“老臣……老臣愚钝!老臣愚钝至极啊!直至此刻,才终于明白了您的真正意图!”
“大王之深谋远虑,犹如苍穹之浩渺,星海之无垠!老臣……万万不及也!”
帝辛心里“咯噔”一下,那不祥的预感瞬间化为现实的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
完了。
只听闻仲猛地抬起头,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双目神光迸射,他激动地环视满朝文武,用一种近乎布道般的声音,大声分析道:
“诸位同僚!你们都错了!我们都错了!”
“你们只看到了表象,却未曾窥见大王那藏于九天之上的良苦用心啊!”
他霍然起身,手臂一挥,姿态雄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