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冀州城外三十里。
连绵的营盘依着山势铺开,旌旗在落日余晖的浸染下,透出一种凝重的铁锈色。
帝辛站在高高的辕门之上,御辇的帷幕早已被他亲手扯开,任由带着沙尘的冷风灌入,吹得他宽大的王袍猎猎作响。
他那双曾被怒火与羞辱感烧得通红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死寂的疯狂。
自那天在御辇中捏碎青铜酒杯后,他便再未说过一句话。
一路东行,他将自己完全封闭,任由那股破釜沉舟的狠厉在胸中发酵,酝酿成一坛最毒的酒。
朝堂上的博弈,他输了。
输得体无完肤。
输给了那群他亲手提拔,却拥有着神仙级“脑补”能力的大臣。
但这里是战场。
这里天高皇帝远。
这里没有闻仲,没有商容,没有比干。
这里,他帝辛,就是唯一的天,唯一的法!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的营地。
这一眼,让他胸中刚刚燃起的万丈豪情,瞬间被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浇得透心凉。
整齐。
太整齐了。
营帐的排列,横平竖直,如同刀切斧凿,彼此间的距离分毫不差。
营地外围,新挖的壕沟与简易的鹿角栅栏构成了一道坚实的防线,巡逻的士卒五人一队,步履沉稳,动作划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远处校场上,一队队士兵正在操练。他们手中没有制式的戈矛,拿的还是那些熟悉的锤子、凿子、斧头。
可就是这些沉重的工具,在他们手中挥舞起来,却带着一股虎虎生风的煞气。
汗水浸透了他们身上统一配发的简易皮甲,勾勒出虬结的肌肉轮廓。他们的吼声不再是匠人劳作时的号子,而是饱含杀意的战吼。
这支由“工匠六卫”组成的军队,在黄飞虎这个治军狂魔的一路操练下,在“煤山”那几乎无穷无尽的物资支持下,已经彻底脱胎换骨。
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精锐之气,即便隔着老远,也让帝辛感到一阵心悸。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不……”
帝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的声音干涩无比。
他原本的计划,是带着一群乌合之众来“送”。
可现在眼前的这支军队,哪里还有半分乌合之众的样子?这分明就是一支武装到牙齿的虎狼之师!
这要是真打起来,苏护那点冀州兵,怕不是一个冲锋就得被这群拿着大锤的铁匠给砸成肉泥!
那他还怎么输?
怎么当昏君?!
帝辛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攥着辕门栏杆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
就在他心头警铃狂响,大脑飞速运转着如何补救这该死的局面时,一阵喧哗声从营地不起眼的角落里突兀地响了起来。
那声音,初时只是几句争吵,很快便夹杂了推搡和怒骂,最后“哐当”一声,似乎是什么金属器皿被砸在了地上。
一群人迅速围拢了过去,吵嚷声变得更加嘈杂。
这本是军营中再寻常不过的小摩擦,通常只要什长、队长呵斥几句,便能烟消云散。
可这声音传入帝辛的耳中,不啻于天籁之音!
他的眼睛骤然亮起,那死寂的眸子里,一簇名为“破坏”的火焰被瞬间点燃,熊熊燃烧。
“好!”
“吵得好!”
他几乎要放声大笑。
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他正愁找不到由头搞垮这支该死的“精锐”,机会这不就来了吗!
“来人!”
帝辛猛地转身,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传孤王旨意,召集所有将军,立刻到中军大帐议事!”
……
中军大帐内,气氛肃杀。
黄飞虎等一众将领刚刚从各自的防区赶来,还未站稳,就看到帝辛沉着一张脸,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身上那股冰冷而暴戾的气场,让整个大帐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黄飞虎!”
帝辛甚至没有走到主位,便猛地停步,厉声喝道。
他抬手,狠狠一巴掌拍在身旁的行军地图桌案上。
“砰!”
巨大的声响让所有将领的心都跟着狠狠一哆嗦。
“看看你带的好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