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城外那冰冷刺骨、却带着一丝自由气息的夜风不同。
冀州侯府,书房之内,空气是凝滞的,沉闷的,仿佛一块被水浸透的腐木,压得人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一股霉烂的味道。
烛火在青铜灯盏上摇曳,投下苏护佝偻的影子,将他脸上的沟壑映照得愈发深刻。
他瘫坐在那张象征着冀州权力的太师椅上,整个人却被椅子吞噬了进去,仿佛一身的骨头都被抽走,只剩下一张松弛的人皮。
不过短短数日,他鬓角的白发已经蔓延开来,像是冬日里顽固的霜。
窗外,是死一般的寂静。
可苏护的耳中,却全是震天的擂鼓与喊杀声。那是大商军队压境的幻听,是末日降临的丧钟,一声声,一下下,敲碎了他所有的侥幸。
生路?
他看不到。
一丝一毫都看不到。
站在他面前的,是他的结发妻子,杨氏。她眼圈红肿,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白,却强忍着没有发出一丝哭声,只是用那双盛满哀伤的眼睛看着自己的丈夫。
许久,许久。
一声悠长的叹息,从苏护干裂的嘴唇中溢出,带走了他胸腔里最后一口气力。
“夫人啊……”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
“事到如今,我也就不瞒你了。”
杨氏的身体微微一颤。
苏护的目光穿过她,望向了书房的黑暗深处,眼神空洞而涣散。
“世人都道我苏护有反骨。”
“传言我背后有西伯侯姬昌撑腰,说我与他暗通款曲,早有不臣之心。”
“更有人说,我冀州有阐教仙人做靠山,不惧朝歌天子。”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
“其实……都是假的。”
“全是假的。”
“那不过是我为了保全冀州,为了让那高高在上的人王有所忌惮,故意放出去的虚言罢了。”
“我苏护,哪来的胆子与西岐勾结?又哪来的福分,能得仙人垂青?”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杨氏耳边炸响。她踉跄一步,扶住了身旁的桌案,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丈夫。原来,支撑着整个冀州,让她在无数个日夜稍感心安的所谓“底气”,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那只是一个男人,用自己的脊梁,为家人和领地撑起的一片虚假的天空。
苏护没有理会妻子的震惊。
他挣扎着从太师椅上站起,身形摇晃,仿佛随时都会倒下。他走到墙边,摸索着,在一处不起眼的暗格里,颤抖着取出一块玉佩。
玉佩通体温润,在昏暗的烛光下,依然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这是他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指望。
一丝微弱的光芒,在他浑浊的眼中闪过。
“我唯一的底牌,其实是妲己。”
“你可还记得,妲己年幼之时,曾有一位云游的道人路过我冀州?”
杨氏点了点头,记忆被拉回了十几年前。
苏护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缥缈的追忆。
“那位道长仙风道骨,见到妲己,便惊为天人,说她命格不凡,与仙道有缘。他……他当场便收了妲己做记名弟子,并留下了这块玉佩。”
他的手指摩挲着玉佩上冰凉的纹路。
“道长许诺,待时机成熟,便会回来,接妲己去他的山门洞府,专心修仙,脱离这凡尘苦海。”
“我为何宁死不愿送妲己入宫?其一,是怕那朝歌的酒池肉林,毁了她的仙缘。其二……”
苏护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敬畏与恐惧。
“……是怕那位仙人震怒啊!”
一位真正的仙人,若是发起怒来,别说他小小的冀州,便是那不可一世的大商,怕是也承受不起!
这,才是他敢于在午门题反诗的真正依仗!
“可是如今……”
苏护握紧了玉佩,坚硬的玉石硌得他指节根根发白,几乎要刺破皮肉。
那最后的一丝光芒,在他眼中彻底熄灭了。
“大商兵临城下,那昏君……那昏君竟派来了所谓的‘工匠’大军!”
“工匠!”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充满了血与火的屈辱。
“他这是在羞辱我!羞辱整个冀州!他要用那些贱籍工匠,一寸寸挖开我的城墙,拆掉我的宗庙,将我苏氏一族的脸面,扔在地上,让天下人来踩!”
“我本想拼死一战,战死沙场,也算全了我苏护的名节,不堕祖宗威风,可是……”
可是,他不能。
他身后,是满城军民,是自己的妻儿。
他一死,城破之后,这些人会是什么下场?
进退维谷,生死两难。
绝望,如同最深沉的沼泽,将他彻底吞没。
“铮——”
一声清越的剑鸣。
苏护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剑身如一泓秋水,映照出他决绝的脸。
“与其受此奇耻大辱,不如以我一死,明我心志!”
他举起宝剑,对准自己的脖颈,便要用力挥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后院,绣楼的方向。
轰!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气息,毫无征兆地爆发开来!
那不是道家仙人清灵飘渺的气韵,也不是佛门大能的庄严宝光。
那是一股……一股浓郁到极致,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腥甜妖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