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冀州城的另一侧。
城墙之上,旌旗猎猎,肃杀之气弥漫。
城墙之下,几道身影却与这战备的氛围格格不入。他们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满面风霜,扮作远道而来的行商,悄无声息地汇入了城门口接受盘查的人流。
为首的青年男子,剑眉斜飞入鬓,目若朗星,即便刻意收敛,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仪依旧无法完全掩藏。
正是微服至此的大商天子,帝辛。
他身后,两名高大随从垂手而立,一人眼神锐利,气息内敛得如同深渊,正是孔宣;另一人肌肉虬结,不动如山,则是恶来。他们将自身恐怖的修为压制到了极致,看起来只是两个孔武有力的护卫。
帝辛的心脏,正以一种奇异的频率跳动着。
一半是计划顺利推进的忐忑。
一半是对即将上演好戏的期待。
在他预设的剧本里,此刻的冀州城,应当是一座铁桶般的堡垒。城中百姓,理应在苏护的号召下,同仇敌忾,对“暴君”的军队恨之入骨,誓死捍卫家园。
如此,他便可顺水推舟,让城外的大军佯攻受挫,将这场“叛乱”的戏码演得更真,让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看得更清楚。
然而,当他真正踏上冀州城内的青石板路,混入熙熙攘攘的人群时,眼前所见的景象,却让他准备好的所有腹稿,尽数卡在了喉咙里。
整个人,彻底懵了。
街道上确实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可那些面孔上,没有他预想中的恐惧,没有他期待的愤怒,更没有所谓的同仇敌忾。
一张张脸上,洋溢着的是浓烈的好奇,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踮着脚尖,朝着城内的几处广场空地使劲张望,仿佛那里正上演着什么百年难遇的奇景。
帝辛眉头紧锁,费力地挤开身前一个唾沫横飞的壮汉,朝着人群最密集的地方挪去。
当他终于看清广场中央的景象时,一股气血直冲脑门。
他差点没绷住自己“落魄商人”的人设,当场一口老血喷出来。
广场中央,那几名本该被苏全忠当作“奸细”抓捕、严加审讯的大商“工匠俘虏”,此刻非但没有身陷囹圄,反而被一群冀州百姓众星捧月般地围在中间。
他们哪里有半点阶下囚的觉悟?
一个个挺胸抬头,红光满面,正眉飞色舞地摆弄着几件造型奇特的器物,唾沫星子横飞,向周围的冀州子民进行着一场热火朝天的“产品推介会”。
“乡亲们!父老们!都看过来,看过来啊!”
一名皮肤黝黑的铁匠,正拍着一个满是窟窿的黑色煤饼,嗓门洪亮得盖过了周遭的嘈杂。
“知道这是什么吗?这叫‘蜂窝煤’!乃是咱们大王亲手所画图纸,格物院的大人们呕心沥血研制而成!冬天再也不用上山砍柴受冻了,就这么一小块,能从天亮烧到天黑!屋里暖和得能光膀子!”
另一边,一个木匠正扶着一具线条流畅的木犁,满脸骄傲。
“再瞧瞧这个!‘曲辕犁’!军工六卫的最新杰作!看到这弧度没?省力!看到这犁头没?锋利!以前要两头牛才拉得动的硬地,现在一头牛就够了!耕地速度,翻上三倍不止!”
“咱们大王说了,他不是来打仗的,是来给冀州送福气的!这些好东西,以后都要教给大伙儿!”
一石激起千层浪。
周围的冀州百姓,听得如痴如醉,眼神里放出的光,比看到金元宝还要炽热。
惊叹声、议论声,此起彼伏。
“我的老天爷,这世上还有这等神器?烧一天?那得省下多少柴火!”
“那个犁……要是真有那么快,我家那几亩薄田,岂不是两天就能翻完?”
“听他们这意思,大商的百姓,都用上这些东西了?那日子得过得多舒坦?”
“可不是嘛!咱们侯爷倒好,非要跟天子对着干,还搞什么坚壁清野,把咱们过冬的存粮都给收走了!你看看人家大商圣王,派人来是给咱们送技术的!”
“就是!就是!这仗打得有什么劲头?害得我们有家不能回,有田不能种!我看,不如……不如就降了吧?”
一句“降了吧”,如同投入油锅里的一点水,瞬间引爆了人群的情绪。
帝辛听着耳边越来越响亮的附和声,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民心……
这就变了?
苏护那个老顽固,到底是怎么治理领地的?
一招坚壁清野,把自己治下的百姓逼得怨声载道,反而将他这个“入侵者”,衬托成了一个普度众生的救世主?
这剧本,彻底演砸了!
就在帝辛哭笑不得,不知该如何收场之时,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这片喧嚣的集市上。
“滚开!都给我滚开!”
人群被一股蛮横的力量粗暴地冲开。
只见一员小将,身披灿灿银甲,手持一杆吞吐寒芒的长枪,胯下白马神骏非凡。他怒发冲冠,一双眼睛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布满血丝,正是苏护之子,苏全忠。
此刻的苏全忠,肺都快要气炸了。
父亲在侯府那边被妖孽附体的妹妹逼得下跪,陷入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