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众车被随手丢在两个街区外的废弃工地旁,许知远觉得这车跟陈管家一样,虽然没坏,但留着肯定是个雷。
旧城区的巷子又窄又长,两边墙皮脱落的厉害,斑驳不堪。
脚下的石板路常年不见光,踩上去滑腻腻的。
空气里有阴沟的发酵味,还混着谁家炒辣椒的呛人气。
苏清影看着瘦,挂在身上却死沉。
许知远感觉自己扛着一块冰冷的石头。
到了。
前面一家连招牌都只有半截的修鞋铺子里,昏黄的灯泡正随着夜风晃荡。
一个穿着跨栏背心的干瘦老头正对着一只开胶的皮鞋运气,旁边收音机里咿咿呀呀放着走调的京剧。
老莫。
这老东西在这一片混了三十年,除了钱谁也不认,但他嘴紧,只要钱给够,他连自己今天穿什么颜色的底裤都能忘得一干二净。
许知远把苏清影往墙根一靠,让她看起来像个喝断片的醉鬼,自己两步蹭到修鞋摊前。
那半包被压扁的红塔山拍在满是胶水味的木板上。
老莫手上动作一停,浑浊的老眼没看烟,而是把许知远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视线最后才在那半包烟上停了两秒。
他没说话,一只沾满鞋油的黑手快得出奇,一把将烟盒抄进怀里,凑到鼻尖深吸一口气,露出一脸陶醉。
这年头,这老货居然还好这口劣质烟草味。
“西边胡同底,幸福筒子楼,302。”
老莫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卡了口浓痰,“不需要身份证,只认钱。”
“但你最好小心点。”
许知远挑眉:“小心什么?闹鬼?”
老莫嘿嘿一笑,露出满嘴大黄牙:“那可比鬼难缠多了。”
房东刘大妈,这一片的包租婆,属貔貅的,只进不出。
“你要是兜里没子儿,最好别去招惹她。”
“谢了。”
许知远没废话,转身架起苏清影就走。比鬼难缠?那是没见过穷鬼。
所谓的幸福筒子楼,看着跟幸福俩字儿一点边都沾不上。
墙体发黑,头顶的电线乱成一团。
还没走进楼道,一股子霉味就先钻进鼻子,接着是油烟味,最后还混着下水道反上来的臭气。
才刚到楼下,一阵穿透力很强的女高音就差点把许知远的天灵盖给掀了。
“没钱?”
“没钱你住什么房!”
“老娘这儿不是慈善堂!”
“再不交租,就把你那些破烂扔出去喂狗!”
楼道口,一个体型滚圆的中年妇女正单手叉腰,另一只手那根粗短的手指头几乎要戳到一个瘦弱男人的鼻孔里。
那男人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脖腔子里。
这就是老莫嘴里的刘大妈了。
许知远叹了口气,把苏清影往怀里紧了紧,硬着头皮凑上去。
“大姐,消消气,气大伤肝,容易长皱纹。”
刘大妈正骂在兴头上,冷不丁被人打断,猛的一转头。
那张涂着廉价粉底的脸上,横肉颤了两颤,一双吊梢眼上下打量着许知远,最后视线死死锁定了苏清影肩膀上那团暗红色的血迹。
“租房?”
刘大妈的声音瞬间降了八度,变得警惕而尖锐,“这姑娘怎么回事?看着不像好道来的啊。”
许知远面不改色:“这不喝多了嘛,刚在巷子口摔了一跤,磕破了皮。大姐行个方便,我们要那个302,价钱好商量。”
“摔跤能摔成这样?你当老娘瞎?”
刘大妈冷笑一声,抱着胳膊往后退了半步,那种常年混迹市井的精明劲儿全写在脸上:“我看这是刀伤吧?小伙子,我这是正经房子,不招惹那些不干不净的事儿。”
她眼珠子骨碌一转,话锋突然一变:“不过嘛,看你们这大晚上的也挺可怜。想住也不是不行。”
许知远心里咯噔一下,有戏,但估计得出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