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那声音的源头。
绝命谷。
与谷外那震天动地的厮杀声相比,这里死寂得可怕。
风雪无声地飘落,覆盖在五十尊钢铁巨兽冰冷的炮身上。它们狰狞的炮口微微扬起,指向苍穹,宛如一群从地狱中挣脱出来的远古凶兽,正进行着毁灭前的最后一次呼吸。
每一尊巨兽的身后,都站着一群屏住呼吸的炮手。
他们的手指已经缠上了粗糙的击发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刺骨的寒风无法冷却他们血管里奔涌的热血,每一个人的胸膛里,都仿佛有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他们的目光,全都汇聚在同一个焦点上。
卡车车顶。
那个年轻到不像话的营长,陈锋。
他单膝跪在冰冷的车顶铁皮上,身体稳得如同一座山岩。高倍数的炮队镜被他死死抵在眼前,镜片隔绝了风雪,却隔绝不了他瞳孔深处燃起的冰冷火焰。
两公里外。
坂田联队负责围堵谷口的那个大队,在他的视野里一览无遗。
说是围堵,不如说是一场武装郊游。
陈锋的嘴角,勾起一个极度危险的弧度。
他看到了。
看到了那几门被随意架在路边的九二式步兵炮,炮手们甚至没有挖掘掩体,正靠在炮轮上抽烟。
看到了三五成群的日本兵,围着一丛丛篝火,一边烤着火,一边肆无忌惮地大声说笑,有人甚至拿出饭盒,在火上加热。
他还看到了那个大队长。
一个留着仁丹胡的矮胖军官,坐在一张考究的折叠帆布椅上,双腿交叠,正借助着篝火的光亮,悠闲地研究着一份地图。他的旁边,一个勤务兵正小心地为他斟满一杯热茶。
他们完全没有身处战场的自觉。
或者说,在他们看来,这场战斗已经结束了。
他们是猎人,正在等待被困在陷阱里的猎物耗尽最后的力气。
在他们的认知里,被数千皇军主力围困在绝地里的三百名中国士兵,唯一的结局就是死亡。早一点,或者晚一点,没有任何区别。
陈锋缓缓放下了炮队镜。
镜片在他眼前留下了一圈冰冷的压痕。
他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冷得能让这漫天风雪都为之冻结。
“活腻歪了。”
他从喉咙深处挤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那只高高举起的右臂,在空中停滞了整整三秒。
这三秒,对于谷内的炮兵们而言,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他们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擂鼓般的巨响。
然后,那只手臂,带着审判的决绝,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猛然挥下!
手臂落下的轨迹,仿佛死神挥动的镰刀。
“开炮!!!”
这一声命令,不是用喉咙喊出来的。
那是用尽全身力气,从胸腔、从丹田、从灵魂深处挤压出来的惊天怒吼!
它引爆了这片死寂山谷里积蓄已久的所有能量。
“轰!轰!轰!轰!轰——!!!”
五十门ML-20型152毫米榴弹炮,在零点零一秒之内,同时发出了它们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第一次咆哮!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撕裂。
绝命谷内,不再有黑夜。
五十个炽热夺目的小太阳,在炮口前方骤然升起,将整片山谷照得亮如白昼!狂暴的炮口风暴,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冲击波,呈环形向外疯狂扩散。地面上的积雪被瞬间蒸发、卷起,混合着碎石与尘土,化作一道高达数十米的土浪,狠狠拍向山谷两侧的崖壁。
大地在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