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指挥着战士们搬运那些崭新的机枪,动作一个比一个小心,那神情,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搬的不是铁疙瘩,是自家刚出生的亲儿子。
他自己则背着手,在队伍旁边来回踱步,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家乡小曲儿,脸上的褶子舒展得能夹死苍蝇,心情好到了极点。
可那双贼亮的眼睛,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往黑漆漆的峡谷深处瞟。
刚才那如同天崩地裂的炮声,依旧在他耳膜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个鼓槌在不停地敲。
吃了人家的嘴软,拿了人家的手短。
这个道理李云龙懂。
但他心里那个痒啊,密密麻麻的,像是钻进了一窝蚂蚁,从胸口一直爬到后脑勺。
他搓了搓手,脸皮绷了又松,松了又绷,最后终于下定了决心。
“那个……兄弟啊。”
李云龙几步凑到陈锋身边,常年发号施令的腰杆,此刻罕见地微微弯着,那张饱经风霜的黑脸硬是挤出了一丝谄媚的笑意。
“哥哥我这辈子,没怎么求过人。”
他嘿嘿干笑了两声,声音都放低了八度。
“刚才那炮……到底是个啥玩意儿?动静也太他娘的吓人了。”
“能不能……带哥哥去开开眼?就一眼!”
李云龙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急切地补充道。
“我保证,就看看,绝对没别的意思,就是想涨涨见识,以后跟旅长那老小子吹牛皮也有个本钱不是?”
陈锋看着他那副抓心挠肝、坐立难安的模样,眼底的笑意一闪而过。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故意沉吟了片刻,目光悠悠地望向远方。
时间在李云龙的煎熬中被拉得无比漫长。
“行吧。”
直到李云龙的额头都快急出汗了,陈锋才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既然老哥想看,那就来看看。”
陈锋领着李云龙和同样满脸好奇的张大彪,绕过几块被炮火熏黑的巨大岩石,走进了峡谷深处那片被阴影笼罩的凹地。
周遭的光线迅速暗淡下来,山风吹过,带着一股硝烟与泥土混合的冰冷气息。
陈锋停下脚步,随意地打了个手势。
王虎立刻会意,上前一步,一把掀开了覆盖在最前方那个庞然大物上的伪装网。
“哗啦——”
伪装网落地的瞬间,王虎拧亮了手中的大号军用手电。
一道粗壮的光柱撕裂黑暗,精准地打在了那钢铁巨物的身躯之上。
“嘶——”
一声倒吸冷气的声音,不是一声,而是两声,在寂静的峡谷中显得格外刺耳。
李云龙和张大彪,两个人在光柱亮起的那一刻,身体像是被瞬间抽走了骨头,又像是被灌满了水泥,彻底僵在了原地。
石化了。
在昏黄但极具穿透力的灯光下,一尊他们毕生未见的战争巨兽,露出了它狰狞而威严的真容。
ML-20榴弹炮。
那根修长到夸张的炮管,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幽蓝色金属光泽,炮口漆黑,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和声音。
那两个粗壮得不像话的炮轮,直径比李云龙的个头还要高出一截。
炮身前方那面厚重宽大的防盾,带着一种无可匹敌的压迫感,似乎任何炮火在它面前都只是挠痒痒。
这哪里是炮?
这分明是一座可以移动的钢铁堡垒!是一头择人而噬的钢铁凶兽!
李云龙的魂,像是被那黑洞洞的炮口给吸走了。
他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脚步不受控制地,一步,一步,缓缓地挪了过去。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朝圣般的虔诚。
终于,他站到了巨炮的面前。
李云龙颤抖着伸出那只刚刚还捏着军帽的手,指尖在那冰冷、坚硬的炮身上轻轻抚过。
那触感,坚实,冰冷,带着绝对的力量感,从他的指尖一路电到他的心底。
他的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仿佛在触碰一件绝世的瓷器,生怕一用力就把它碰碎了。
“乖乖……”
李云龙艰难地咽下一大口唾沫,眼神已经彻底迷离了,瞳孔里倒映着巨炮的轮廓。
“这管子……这轮子……这他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