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的扩军计划,在第二天一早就轰轰烈烈地展开了。
太阳刚刚越过东边的山头,云台镇最显眼的告示栏上,就被一张巨大的红纸所占据。
红纸黑字,笔锋凌厉,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凡入伍者,管饱饭,发新军装,每月两块大洋军饷!
告示一出,整个云台镇都起了些微的骚动。三三两两的镇民围在远处,伸长了脖子,对着那张红纸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管饱饭?还是顿顿有肉的那种?
发全新的军装?
每个月还有两块大洋拿?
这条件,简直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别说是在阎老西的晋绥军里,就算是南京那位蒋委员长的中央军嫡系,也找不出这么阔绰的待遇。
然而,现实很快就给了满怀信心的陈锋一盆冰冷的凉水。
整整三天过去了。
设在镇口的招兵处,桌椅板凳上都落了一层薄薄的浮灰。
除了几只瘦骨嶙峋的流浪狗偶尔在桌子腿下嗅来嗅去,再没有一个青壮年敢靠近半步。
第一天,弟兄们还兴致高昂,以为百姓们只是在观望。
第二天,弟兄们开始焦躁,扯着嗓子吆喝,却只换来更快的躲闪。
到了第三天,只剩下死一般的沉寂。
夕阳将最后一点余晖洒在凋敝的街道上,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王虎带着几个士兵,一个个垂头丧气,像是打了败仗的公鸡,回到了团部。
“砰!”
他一把将头上的军帽狠狠摔在桌子上,灰尘四起。
“他娘的!这帮老百姓是不是傻?”
王虎胸膛剧烈起伏,抓起桌上冰凉的搪瓷水壶,仰头就往嘴里猛灌,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打湿了粗布军装的领口。
“营长,我是真没招了!”
他抹了一把嘴,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火气。
“我和弟兄们跑遍了周围十几个村子,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好家伙,那帮老乡一听咱们是‘晋绥军’招兵,那反应,跟见了索命的阎王爷似的!”
他越说越气,一拳砸在桌面上。
“有的二话不说,直接关门放狗,那狗比他娘的鬼子还凶!还有的,拖家带口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哭着求我们别拉壮丁,说家里就剩这一个独苗了!”
一连长也是满脸的愤懑和不解,他一屁股坐在长凳上,发出“嘎吱”一声呻ang。
“三天了!营长,整整三天!咱们就招到了十几个从外地逃难过来的难民。你瞅瞅那都是些什么人?要么是瘸了腿的,要么是饿得只剩一把骨头、风一吹就倒的老头子!他们哪是来当兵的,纯粹是想找个地方混口饱饭等死!”
他想不通,重重地叹了口气。
“咱们给这么好的条件,牛肉白面管够,还发大洋,他们咋就不信呢?”
房间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陈锋端坐在一张从地主家搬来的太师椅上,手里正不紧不慢地擦拭着一把勃朗宁手枪。
他拆下弹匣,退出枪膛里那颗黄澄澄的子弹,用一块干净的棉布,仔细擦拭着枪身的每一寸冰冷的钢铁。
他的神色很平静,平静得与周围的焦躁格格不入。
这一切,他早就预料到了。
“王虎,别怪百姓。”
陈锋的声音淡淡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众人的耳朵里。金属零件碰撞的清脆声响,成了唯一的伴奏。
“你想想,以前的晋绥军是怎么干的?”
他抬起眼皮,目光扫过王虎那张涨红的脸。
“钱伯钧那种人,在的时候,除了搜刮民脂民膏,就是带着人下乡强拉壮丁。拉走的人,有几个能活着回来的?就算战死了,抚恤金也早就被一层层的当官的给贪了。尸骨无存,家里人连个念想都没有。”
陈锋将手枪重新组装好,握在手里掂了掂,那冰冷的重量让他感到安心。
“百姓们被坑怕了,被刮怕了,也被杀怕了。在他们眼里,咱们身上这身皮,跟土匪恶霸,没什么两样。”
王虎愣住了,眼中的怒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力的颓然。他张了张嘴,最后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那……那咋办?营长,总不能真学他们那套,挨家挨户去绑人吧?那咱们成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