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的时间,如同一座巨大的石磨,无情地碾压着先锋团三千多名新兵的身体与意志。
曾经对红烧肉的疯狂渴望,渐渐被日复一日、永无止境的极限训练消磨。血红的欲望褪去,剩下的是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
身体的极限被一次次打破,又一次次被强行重塑。肌肉的酸痛从未消失,只是从尖锐的刺痛,变成了沉重的钝痛。
然而,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当绝大多数人已经开始适应这种炼狱般的生活,将痛苦当成家常便饭时,总有那么几根骨头,天生就是软的。
高强度的魔鬼训练,终究还是有人撑不住了。
这个深夜,月黑风高。
三道黑影,如同受惊的野狗,在营房的阴影里鬼祟穿行。他们是三个刚满十八岁的新兵,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眼神里却满是惊恐和决绝。
每天跑到吐血,跑到胆汁都呕出来的日子,他们过够了。
那种眼睁睁看着别人大口吃肉,自己却只能啃着干粮、吞咽口水的折磨,比任何酷刑都更让人发疯。
他们不想当英雄,也不想吃那几口虚无缥缈的肉。
他们只想回家。
趁着夜色,他们撬开了连部司务长的箱子,偷走了里面仅有的几块大洋,又顺手揣走了几张硬邦邦的烙饼。
这是他们的逃命钱。
冰冷的院墙就在眼前,翻过去,就是自由。
其中一个新兵率先攀上墙头,紧张地朝外望了望,确认没有巡逻队后,回头压低声音催促着同伴。
就在第二个新兵也爬上墙头,准备纵身跃下的瞬间。
“咔嚓。”
一声轻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枪栓拉动的声音,在他们脚下的黑暗中响起。
那声音,如同死神的耳语。
三个人的身体瞬间僵住,血液在这一刻冻结。他们缓缓低下头,只看到黑暗中,一个幽灵般的身影无声无息地站着,黑洞洞的枪口,正对准了他们的脑门。
墙头上,是回家的路。
墙头下,是地狱的门。
……
第二天清晨。
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都会塌下来。
呼啸的寒风卷着沙土,刮在人脸上,如同刀割。
校场之上,气氛压抑得可怕。
三千多名新兵列队整齐,鸦雀无声。没有人交头接耳,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呼吸。所有人都站得笔直,目光死死盯着前方,仿佛一尊尊没有生命的泥塑。
在队伍的最前方,那三个昨夜企图逃跑的新兵,被麻绳五花大绑,狼狈地跪在冰冷的黄土上。
他们的脸上一片煞白,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筛糠。
“团长!饶命啊!我们再也不敢了!”
“我们知道错了!求团长再给我们一次机会!”
其中一个年纪最小的,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额头在地上磕得砰砰作响,很快就见了血。
“我们就是想回家……这日子太苦了,俺实在受不了了啊!”
哭喊声在寂静的校场上回荡,显得格外凄厉。
王虎站在陈锋身侧,看着那三个几乎还是半大孩子的兵,粗犷的脸上闪过一丝挣扎。他终究是没陈锋那么硬的心肠。
他凑到陈锋身边,压低了声音。
“团长……”
“念在他们是初犯,又是新兵,不懂规矩……”
王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要不,一人打上几十军棍,赶出先锋团就算了?扒了军装,让他们滚蛋。毕竟……都是一个镇上出来的乡里乡亲……”
陈锋缓缓转过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冷冷地看了王虎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纯粹的、能将一切温度都抽干的冰冷。
王虎喉结滚动了一下,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剩下的话,被硬生生冻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默默退后了半步。
“乡里乡亲?”
陈锋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让人心脏发紧。他迈开脚步,缓缓走到那三个逃兵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
“上了战场,只有两种人。”
“一种,是能把后背交给他的战友。”
“另一种,是必须用子弹招呼的敌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今天,你们因为训练太苦,就能当逃兵,抛弃自己的队伍。”
陈锋的目光从三个痛哭流涕的逃兵脸上扫过,陡然变得锐利。
“那明天,鬼子的刺刀架在你们脖子上的时候,你们是不是就要跪地求饶,当汉奸,反过来把枪口对准自己的弟兄?”
“团长……我……我不是……”一个逃兵脸色剧变,刚想开口辩解。
“闭嘴!”
陈锋一声暴喝,如同炸雷!
那逃兵吓得浑身一颤,后面的话瞬间噎了回去。
“锵!”
陈锋猛地拔出腰间的勃朗宁手枪,金属的摩擦声在死寂的空气中,刺耳无比。
他没有指向那三个逃兵,而是转身,面对着三千多名士兵,将手枪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怒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