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边刚泛起一层稀薄的鱼肚白。
大本堂,这座专为大明皇子设立的最高学府,今日却一反常态,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闷。
空气中,檀香的烟气混合着书卷陈旧的霉味,凝滞不动。
当朝大儒,太子太师宋濂,正襟危坐于高台之上。
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身浆洗得发白的儒衫一丝不苟。他手中捧着一卷《孟子》,摇头晃脑,用一种抑扬顿挫却毫无生气的调子诵读着。
那声音,透着一股浓重的书卷气,但也夹杂着一种让人眼皮打架的迂腐。
下方,朱标端坐于首位,身姿笔挺,面无表情。
他身后,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等人则是另一番光景。他们坐姿歪斜,睡眼惺忪,哈欠一个接着一个,全靠着对大哥的畏惧才没当场趴下。
“殿下,孟子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又云:‘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宋濂终于放下了书卷。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朱标,浑浊的老眼中透出一股自以为是的恳切。
“殿下乃是储君,未来的一国之主。当知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
老夫子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教化君王的使命感。
“君王当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垂拱而治,纳谏如流,方为圣君之道!若是一意孤行,独断专权,便如那秦皇汉武,虽有赫赫战功,却难逃后世暴君之名啊!”
这番话,宋濂讲得可谓是慷慨激昂,唾沫星子横飞。
在他看来,太子殿下虽然聪慧绝伦,但近来行事愈发霸道,杀气太重,已然偏离了圣贤所规划的明君轨道。
必须用儒家至理,将其狠狠地“感化”一番,拉回正道。
他微微扬起下巴,等待着太子殿下恭敬受教,点头称是。
然而,预想中的画面并未出现。
回应他的,是一声刺耳的脆响。
“啪!”
朱标手中的狼毫毛笔被重重地拍在了紫檀木的桌案上,笔杆瞬间断裂,墨汁四溅。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让宋濂的心脏猛地一抽,手中的书卷险些脱手。
身后那群昏昏欲睡的皇子们,也被这一声巨响惊得一个激灵,瞬间挺直了腰板,一个个瞪大了眼睛,不明所以地看着大哥。
“太师此言,孤,不敢苟同!”
朱标缓缓站起身。
他的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正在苏醒。
目光如炬,直刺这位当世大儒。
那眼神中,没有半分对师长的敬畏,只有一种洞穿世事的冰冷与犀利。
“殿……殿下何出此言?”
宋濂彻底懵了,他下意识地反驳。
“此乃圣人教诲,是千古不易之理……”
“圣人教诲?”
朱标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负手而立,一步步走下高阶。
他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宋濂的心口上。
“太师口口声声说‘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孤倒要问问你。”
朱标顿住脚步,已然逼近到宋濂面前,一股迫人的气势当头罩下。
“这天下,究竟是我朱家的天下,还是你们士大夫的天下?”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宋濂的呼吸一滞。
“若是士大夫贪腐误国,鱼肉百姓,谁来制约?”
“若是文人风骨变成了结党营私的遮羞布,谁来负责?”
“若是朝堂之上,全是尔等这般只会引经据典,却不懂半点民生实务的清流!”
朱标的声音陡然提高,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宋濂的胸口。
“这大明江山,靠谁来守?”
“靠你们的嘴皮子吗?!”
最后一句,已是声色俱厉的质问。
“殿下!您……您这是离经叛道!大逆不道!”
宋濂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指着朱标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那是被气到了极致,也是被恐惧所攫住。
“读书人乃国家栋梁,朝廷柱石!殿下怎可如此污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