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的暖意与坚盟,终究被帐外的风雪所隔断。
当大军的旗帜越过残破的长城,便意味着他们踏入了一片被遗忘的土地。
这里是中原腹地与漠北草原的交界,曾是帝国北方的血脉与肌理。在朱标的想象中,即便饱经战火,也应是村落星布,鸡犬相闻。
可铁蹄踏过之处,现实撕碎了一切温情的幻想。
人间炼狱。
这两个字,不足以形容眼前的景象。
元军在溃败中,执行了最彻底、最无人性的“焦土”之策。
沿途的村庄,尽数化为黑色的焦炭与白色的灰烬,只剩下残垣断壁在寒风中呜咽。村口的水井被掀开,墨绿色的水面上漂浮着腐烂的牲畜,浓烈的恶臭扑面而来,那是剧毒的宣告。
路边的枯树,成了最骇人的刑架。
一具具被剥去了皮肤的汉人尸体,就那么光秃秃地挂在枝桠上,血肉被风干成暗红色,在风中轻轻摇晃。
朱标的目光扫过那些轮廓,他甚至能分辨出男人、女人,乃至孩童。
他身后的士兵们,呼吸声变得粗重。
不少人的眼眶瞬间就红了,牙齿死死咬合,发出咯咯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这些从淮西,从江南,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汉子,大多是穷苦出身。他们看到的不是一具具冰冷的尸体,他们看到的,是自己可能已经被屠戮的爹娘,是自己下落不明的兄妹。
那股压抑的、即将喷发的怒火,在空气中凝结。
大军继续前行,气氛愈发死寂。
当队伍推进到一处名为“黑风口”的险要关隘时,所有人的理智,都被彻底点燃了。
黑风口,两侧是峭壁,中间一道关隘,易守难攻。
此刻,关隘的城楼上,一名元军千户正叉着腰,发出肆无忌惮的狂笑。
他的笑声,回荡在山谷间,刺耳无比。
而在关隘之前,那一道道用来阻挡骑兵的拒马上,没有尖锐的木刺,没有冰冷的铁钉。
上面绑着的,是人。
密密麻麻,数百名汉人百姓。
他们身上的衣服被剥得精光,赤条条的身体暴露在刺骨的寒风里,冻得发紫,不住地颤抖。一道道鞭痕纵横交错,嵌在皮肉里,血珠凝结成冰。
他们被当成了“人肉盾牌”,成了元军防线最前方、最残忍的一道屏障。
“明狗!”
城楼上的元军千户看到了明军的旗帜,他张狂地举起弓,对准了下方。
“有本事就冲过来啊!”
“看看是你们的马快,还是这些两脚羊死得快!”
他的声音里满是戏谑与残忍。
话音未落,他猛地松手。
“噗——”
一支羽箭精准地射穿了一名被绑在最前方的老者的胸膛。
老者身体剧烈一颤,浑浊的眼睛里最后的光熄灭了,头颅无力地垂下。
“哈哈哈哈!”
城楼上的元军守军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仿佛在欣赏一场精彩的戏剧。
“畜生!”
一声雷霆般的咆哮炸响。
常遇春那双本就锐利的眼睛,此刻已然一片血红。他身体里的血液在燃烧,理智被怒火吞噬。
“我杀了你!”
他提起沉重的长刀,双腿一夹马腹,竟是要单人匹马强行冲关。
“伯谦!”
一只铁钳般的手死死拉住了他的缰绳。
是徐达。
“不能冲!”
徐达的脸上同样布满怒火,青筋在额角突突直跳,但他必须保持统帅的冷静。
“你一冲,这些百姓全都没命了!我们的大军也会被堵死在这里,一旦他们有伏兵,后果不堪设想!”
常遇春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暴怒狮子,死死盯着城楼,胸膛剧烈起伏,却终是没能再进一步。
二十万大明精锐,被这区区几百名人质,硬生生挡住了去路。
进,百姓必死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