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既白。
清晨的汴梁城,被一层薄薄的、死灰色的雾气笼罩着。
雾气之下,是彻夜未眠的恐慌与死寂。昨夜从天而降的“诅咒”,如同无形的鬼魅,依旧盘踞在每个元军士兵的心头。
然而,城楼之上,却传来了一阵与这压抑气氛格格不入的喧嚣。
博尔忽端坐在主位,面前的案几上摆满了酒肉。他特意命人将宴席设在这城楼最高处,就是要做给所有人看。
尤其是城外那些只会装神弄鬼的南人。
“来!喝!”
他举起手中的金杯,对着几名战战兢兢的副将大声吆喝。
“怕什么?不过是些纸糊的灯笼!”
博尔忽的声音洪亮,刻意用上了草原上摔跤时才会使出的气力,震得梁上尘土簌簌落下。
“一群只会躲在阴沟里的老鼠,也就这点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了!”
他伸出手指,遥遥指向城外静默的明军大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嘲弄。
“看!他们连个屁都不敢放!”
他要用这种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羞辱对手,更要驱散自己人心中那该死的恐惧。他需要士气,需要让这些软弱的士兵重新相信他这位草原战神的威名。
几名副将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颤抖着手举杯附和。
他们的眼神却不受控制地飘向天空,仿佛那里随时会再次降下夺命的妖火。
博尔忽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的怒火烧得更旺。
一群废物!
他永远不会明白,他此刻这番自以为是的“豪迈”举动,不过是在加速自己的死亡。
他更不会知道,死神的镰刀,早已在八百步之外,架在了他的脖颈上。
……
城外的战壕里,一片泥泞。
赵猎户趴在冰冷潮湿的泥土中,身体纹丝不动。他的呼吸悠长而平稳,几乎与周围的死寂融为一体。若不是胸口微弱的起伏,他看上去同一具僵硬的尸体没什么两样。
他整个人的重心,都压在了肩窝处。
那里,死死抵着一杆造型狰狞的重型火铳。
“神机重铳”。
这四个字,是神机营所有士兵心中的信仰。它的枪管比寻常火铳长了足足一倍,通体闪烁着森冷的钢铁光泽。
最核心的秘密,藏在枪管内壁。那里,雕刻着肉眼难辨的螺旋纹路——膛线。
每一条膛线,都是大明最顶尖的工匠,用最原始、最笨拙,却也最精确的手工钻头,耗费数月心血,一点一点磨出来的。这是超越了这个时代认知的杰作,是大明王朝倾尽国力锻造出的弑神之器。
赵猎户的右眼紧贴着铳尾的照门。
视线穿过长长的枪管,前方的准星,已经稳稳地套住了远处城楼上那个耀眼的身影。
那个身披金盔,正在举杯狂笑的元军主将。
“风向东南。”
一个冷静到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朱标半蹲在他身侧,手中举着一根黄铜制的单筒望远镜。这是他亲手设计,并命名为“观天镜”的东西,此刻,却成了这片战场上独一无二的“观察手”。
镜片中,博尔忽脸上的每一丝狞笑都清晰可见。
“风速三级。”
朱标的声音机械而精准。
“枪口左偏半寸,上抬一分。”
赵猎户的手心已经满是黏腻的冷汗。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用尽全身的力气,控制着肌肉最细微的颤动,根据朱标的指令,对这根沉重的铁管子进行着几乎无法察觉的微调。
八百步!
这个距离,在过去是传说中的神射手都无法企及的领域,是神话。
可现在,他手中的这根铁管子,却给了他一种前所未有的信心。一种足以挑战神话的信心。
城楼上,博尔忽的笑声还在回荡。
战壕里,朱标的目光冰冷如铁。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朱标的瞳孔猛地一缩,他从观天镜中看到,博尔忽正要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就是现在!
“稳住……”
朱标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赵猎户的食指,轻轻搭在了冰冷的扳机上。
“放!”
一声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