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的视线,重新落回那份摊开的汴梁府账册上。
指尖沾了些许墨迹,在纸页上留下一个淡淡的印痕。
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那个眼神如烈火的草原少女,都未曾在他心中掀起半分波澜。
他只是随手拂去了一只扰人的飞虫。
偏厅之内,静得能听见烛火爆开的轻微毕剥声。
这里是梁王府的一处别院,陈设雅致,甚至角落的铜炉里还燃着安神的檀香。
若非窗外那些如同石雕般纹丝不动的锦衣卫,这里更像是一间款待贵客的厢房。
敏敏帖木儿被关押于此。
没有冰冷的铁索,没有肮脏的囚牢。
三日。
整整三日。
第一日,她满心戒备,将送来的饭菜原封不动地推开,以为里面淬了毒。
可到了晚间,腹中饥饿难耐,那饭菜却依旧温热。她终究还是动了筷子,食物精致,是她从未尝过的江南风味。
第二日,她试图寻找逃跑的路径。窗户被木条钉死,门外是二十四时辰不间断的看守,连换防的脚步声都轻到几乎无法察觉。她甚至在夜里听见房顶上传来瓦片被踩动的微响,那是藏在暗处的眼睛。
这是一座用沉默和礼遇打造的牢笼。
比任何刑具都更让人心寒。
到了第三日,敏敏帖木儿心中的那团仇恨之火,第一次被另一种情绪所侵蚀。
恐惧。
一种从骨髓深处缓缓渗出的,冰冷的恐惧。
她不怕严刑拷打,不怕死亡。草原儿女,从不畏惧流血。
但她怕这种未知。
那个叫朱标的男人,他到底想做什么?他将她视作一件物品,一件等待估价的器物。这种彻底的漠视,比任何羞辱都更让她感到战栗。
今日,他终于来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在敏敏帖木儿的心跳上。
吱呀——
门被推开。
朱标一袭玄色常服,缓步而入,身后并未跟着大批护卫,只有一个毛骧,如同影子般立在门侧。
他进来后,目光并未第一时间落在敏敏帖木儿身上,而是扫视了一圈屋内陈设,最后视线停留在桌上那几乎未动的餐盘上,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这副姿态,更像是主人在巡视自己的庭院。
敏敏帖木儿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她强迫自己迎上他的视线,将那份滋生的恐惧死死压下。
不能示弱。
一旦示弱,就真的只剩下任人宰割的份了。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稳,甚至带上一丝主动。
“你想知道什么?”
她率先开口,试图夺回一丝一毫的主动权。
朱标这才将目光转向她,那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个问路的路人。
敏敏帖木儿的心脏骤然缩紧,但话已出口,便没了退路。她将自己这三日来反复盘算的、唯一的筹码,抛了出来。
“我可以画出我哥在北方的兵力布防图。”
她紧紧盯着朱标的脸,不放过他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甚至,我可以给你们带路,绕过所有暗哨和关卡,直捣黄龙。”
朱标挑了挑眉。
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慢条斯理地拉过一把花梨木圈椅,在她的对面坐下。
这个动作从容不迫,带着一种天然的压迫感。
“条件呢?”
他终于开口,语气似笑非笑,仿佛在听一个孩子讲述异想天开的计划。
敏敏帖木儿的眼中,瞬间迸射出希望的光芒。
他问条件了!
这意味着,她的筹码是有价值的!
“放过我的族人,还有……”她咬了咬牙,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不能伤害我哥的性命。”
她自信,这份情报的价值,对于任何一个想要征伐漠北的统帅而言,都称得上是无价之宝。这是她用自己的命,换取族人和兄长生机的唯一机会。
“哈哈……”
朱标先是发出一声低沉的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