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直觉告诉他,关键的来了。
只听朱标的声音带着一种诱惑,仿佛一只成了精的狐狸在展示自己最心爱的猎物。
“孤决定,这条路修成之后,就命名为——‘徐达大道’。”
“还要在道路的起点和终点,都立下石碑,上刻徐叔叔您的名字。孤要让后世子孙万代,每一个走在这条路上的人,每踏出一步,都要感念您的功绩。”
“这,可是真正的流芳百世啊。”
“噗——”
徐达刚被硬塞进嘴里的一口安神茶,毫无征兆地喷了出来,化作漫天水雾。
流芳百世?
这他娘的分明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他几乎能想象到,当“徐达大道”这个名字传开,朝堂上那些文官会是何等精彩的表情。史官的笔下,他徐达恐怕就要从开国名将,变成一个穷兵黩武、谄媚储君的奸佞之臣了!
他猛地抬起头,对上了朱标的视线。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似笑非笑,带着少年人的狡黠,却又深藏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威严。那眼神里没有命令,却比任何命令都更有力量。
那是一种清晰无误的信号:这口锅,您不背也得背。
谁让您,是我最信任的徐叔叔呢?
谁让咱们,如今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呢?
所有的挣扎和算计,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泡影。
徐达长长地叹出一口气,那口气里有无奈,有妥协,甚至还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纵容。
他挥手让那几个还想上前来“扎针”的军医退下,然后摇着头,苦笑着从软塌上坐起身。
“殿下……您这是要把老臣往死里用啊。”
他也不装病了,接过朱标递来的狼毫笔,在那份足以搅动朝堂风云的奏折联名处,一笔一划,签下了那力透纸背的两个字。
徐达。
帐帘的角落里,阴影笼罩之处。
敏敏帖木儿一直以侍女的身份默默站着,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看着这位大明的储君,未来的帝国主宰,为了推动一项国策,竟然不惜用上这种近乎“无赖”的手段,去“逼迫”一位功勋盖世的开国元勋。
而那位元勋,明明满脸的无奈与苦涩,可在他签下名字,抬头看向太子时,眼底深处流露出的,却是长辈对晚辈的宠溺,是同道中人的信任。
那是一种超越了君臣界限的默契。
一种为了共同的目标,可以抛开一切虚名,甘愿一同背负骂名的决绝。
这复杂的君臣关系,既有政治算计的冰冷,又有家人般的温情,交织成一张坚不可摧的网。
敏敏帖木儿感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无力感。
她想到了北元的朝廷。
大敌当前,那些王公贵族们想的却不是如何抵御外敌,而是如何保存自己的实力,如何在内斗中吞噬对方。尔虞我诈,互相拆台,早已是家常便饭。
大元,输给了这样的大明……
输给了这样的一对君臣……
真的不冤。
她缓缓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黯淡的阴影。
心中那最后一丝关于“复国”的幻想,那支撑着她忍辱负重的最后一点火苗,在这一刻,正无可挽回地,慢慢崩塌,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