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寺,后山凉亭。
山风穿林而过,吹拂松针,万千声响汇聚成一片苍茫的涛声。
朱标屏退了所有的护卫与随从。
此刻,偌大的凉亭之中,只有他和一身黑衣的道衍和尚相对而坐。
石桌之上,一副残局。
黑白二子在棋盘上纠缠厮杀,犬牙交错,正如这看似初定实则暗流涌动的大明江山。
道衍捏着一枚冰凉的黑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的眉头紧紧锁起。
但困住他的并非眼前的棋局,而是对面那个年轻储君深不可测的气度。
他原本以为,这位监国的太子殿下,只是一个被文官集团塑造出来的宽仁守成之君。
这几日的短暂接触,却让他彻骨地明白,自己错得有多么离谱。
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孔之下,藏着的是足以吞噬天地的野心与疯狂。
“大师。”
朱标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松涛间的寂静。
他端起茶盏,修长的手指轻轻撇去水面上的浮沫,动作优雅从容,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这局棋,你若是只盯着这一隅之地,便是死局。”
道衍没有说话,目光依旧落在棋盘上。
朱标放下茶盏,瓷器与石桌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你以为孤的眼里,只有那北元残党?”
“只有这大明的一亩三分地?”
道衍的呼吸微微一滞。
朱标抬起了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曾批阅过无数决定生死的奏折。
但这一次,他的手指并未落在棋盘的任何一处空位。
他直接点在了棋盘之外的石桌边缘。
那个位置,是界限之外,是规则之外的虚空。
一个冰冷而又充满力量的动作。
“大师觉得,大明一统之后,便是结束吗?”
轰!
道衍的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他猛地抬头,那双标志性的三角眼中精光爆射,疑惑、震惊,最终汇聚成一种压抑不住的狂热与兴奋。
“殿下之意……贫僧,愿闻其详。”
朱标缓缓站起身,踱步至凉亭边缘,负手而立。
他的目光投向远方,穿透了层峦叠嶂的云海,仿佛已经看到了世界的尽头。
他的声音,不再局限于这小小的凉亭,而是变得宏大,与山间的风、林间的涛融为一体。
“孤要这大明的龙旗,不仅插满草原!”
“更要插遍泰西,插遍那些大师你闻所未闻的大陆!”
“这个世界很大,大到超乎你的想象。那里有黄金遍地的富庶国度,有终年不化的极北冰川,有数之不尽的异族番邦!”
话音落下,朱标猛然转身!
他的目光化作两道实质的利剑,穿透空气,直刺道衍的心底深处。
“孤知道大师心中所想!”
“你胸藏经天纬地之韬略,腹有搅动乾坤之阴谋,学了一身屠龙之术,却恨这世间无龙可屠!”
“对吗?”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道衍的心脏之上。
道衍的身躯控制不住地微微一震。
被说中了!
他潜藏在佛经与僧袍之下,连自己都几乎要遗忘的野望,被这个年轻的储君,赤裸裸地剖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恐慌?
不。
他没有丝毫的恐慌。
反而,一种被彻底看穿、遇到同类的极致快感,让他全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
他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那抹笑意,邪异、癫狂,再无半点出家人的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