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脆响并未让那只可怜的无线鼠标寿终正寝,但塑料外壳确实裂开了一道细纹,正如屏幕里那个男人此刻狰狞的表情。
视频里的赵德海,正抱着一块锈迹斑斑的废弃电路板——那玩意儿吴川认识,是当年厂里次品堆里的垃圾,现在却成了赵德海口中的“定情信物”。
“我是看着他进厂的啊!”赵德海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高清摄像头把那张油腻脸上的每一个毛孔都放大了十倍,“当年他不想干了,是我放他一马,给他批了离职单,还没扣他押金!现在他身家万亿了,我是没本事,得了这富贵病,想找他借点救命钱,由于没有预约,连那个什么‘青萍资本’的大门都进不去……”
弹幕疯狂滚动,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雪崩。
“资本家没有心!”
“忘恩负义白眼狼!”
“这就是为富不仁,取关吴川!”
短短半小时,这个名为“悲情老赵”的账号,粉丝数像打了激素一样从几千飙升到了八十七万。
吴川的手指悬停在那个红色的“举报”按钮上。
法兰克福的夜风顺着窗缝渗进来,吹散了他心头那股子无名火。
他太了解赵德海了,这人就是块滚刀肉,你越是封杀他,他越能把自己包装成被资本迫害的烈士。
这年头,真相不重要,情绪才是流量的硬通货。
他松开鼠标,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别给他热度。”吴川拿起手机,点开苏清妍的头像,按下语音键。
他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完全听不出刚才那一瞬的暴怒,“清妍,找人查查赵德海的医保和就诊记录。重点查透析频次。另外,别惊动直播平台,让他演。”
放下手机,吴川从迷你吧里摸出一瓶苏打水,仰头灌下。
冰凉的气泡在口腔里炸裂,压下了胃里的翻腾。
不到两小时,一份详尽的调查报告通过加密邮件传到了他的平板上。
发件人是那个叫小张的地方日报记者——这小伙子现在是“火种”外围情报网的一把尖刀。
报告很简单,却很致命。
市医保局近三年的报销名录里,根本没有“赵德海”这个名字。
相反,小张在附录里贴了几张消费流水单:就在赵德海声称“疼得打滚”的那几个晚上,这货正在市里的“夜色”酒吧开黑桃A,一晚上的酒钱够普通工人干两个月。
更讽刺的是后面的访谈录音整理。
小张找到了当年几个老工友,文字里透着股咬牙切齿的恨意:“好人?他也配!当年逼着我们签‘自愿放弃加班费协议’的就是他!谁不签就给谁穿小鞋,把人往死里整!”
“呵。”吴川看着屏幕,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冷笑。
他没有把这些证据直接甩出去。
对于这种已经把自己架在道德高地上的泼皮,讲道理是没用的,你得把梯子撤了,让他自己摔下来。
吴川拨通了“火种教育基金”负责人的电话:“上次让你关注的那个‘民生观察’板块,可以启动了。我不资助赵德海,但我资助真的病人。找十个,要最真实的,不要配乐,不要滤镜,让他们自己拍。”
当天深夜,一段名为《活着》的短视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青萍社区的首页,随后被小林利用算法推流到了各大平台。
视频的主角是个叫李阿姨的女人。
镜头很晃,像素也不高。
李阿姨坐在只有十平米的出租屋里,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缴费单。
“我不知道那个赵大哥是在哪家医院看的……”李阿姨对着镜头,眼神有些呆滞,那是长期被病痛折磨后的麻木,“我一个月透析八次,一次不报销是四百五,加上促红素和抗凝药,一个月要一万二。为了省钱,我把房子卖了,现在住这儿。”
她没有哭,只是转身揭开锅盖,里面是两个冷硬的馒头。
“我不求大家同情,也没想过要谁捐款。我就是怕……怕那些骗子把大家的善心都骗光了,等到真有人要救命的时候,就没人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