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深处,火把燃烧时爆出的“噼啪”声响,成了这死寂空间内唯一的声音。
李世民死死地盯着苏辰。
他眼中的杀意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更为粘稠的恐惧,从骨髓深处丝丝缕缕地漫溢出来。
“终南山之事……你为何会知晓?”
李世民的声音干涩、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那是太子昨日才刚刚定下的行程。
除了他自己、太子,以及身边最亲近的几名侍卫,绝无外人知晓。
一个身陷囹圄,断绝了与外界一切联系的死囚,绝无可能探听到这等宫闱秘闻。
苏辰依旧维持着那种让李世民几欲抓狂的淡然。
他甚至还有闲心,轻轻弹了弹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那个动作,在李世民眼中,却不啻于在拂去他身上那层名为“帝王”的、坚不可摧的伪装。
“贵人,贫道说过,这不是未卜先知。”
“是推演。”
苏辰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悟性逆天】的天赋运转到了极致,无数细微的线索在他的脑海中交织,构建出一张庞大而精密的因果之网。
“贵人此前提到太子之时,眼神深处,除了那份人尽皆知的期望,更多的,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焦躁。”
“这种焦躁,贫道推演,其根源在于太子近年来的‘逃避’。”
李世民的呼吸陡然一滞。
苏辰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诛心。
“他不再像年幼时那般热衷于参与政务,反而愈发沉迷于骑马射箭,四处游猎,对吗?”
李世民紧抿着嘴唇,沉默不语。
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默认。
承乾,确实越来越喜欢往宫外跑,对繁杂的朝政能躲则躲。
苏辰的目光变得幽邃,那眼神仿佛穿透了天牢厚重的石壁,穿透了皇宫巍峨的宫墙,直直看到了那个在至高皇权重压之下苦苦挣扎的年轻灵魂。
“贵人信奉‘严父出孝子’,信奉‘玉不琢不成器’。”
“所以,你对太子殿下施行的,是堪称大唐最严苛、最令人窒息的高压教育。”
“他做得好,是理所应当,是你教导有方。”
“他做得稍有不好,便是雷霆震怒,严词申饬。”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太子的内心早已积压了无数的恐惧与压力,他就像一个被吹到了极限的气球,只需要再多一口气,就会彻底炸裂。”
李世民的脸色,随着苏辰的讲述,一分分地变得苍白。
“所以,终南山围猎,对他而言,根本不是什么游玩散心。”
苏辰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宣判命运的残酷。
“那是逃亡!”
“他想逃离这座让他喘不过气的皇宫,逃离那些无处不在的监视,他最想逃离的,是贵人你那双永远在审视、永远在评判的眼睛!”
每一个字,都化作一根烧红的铁针,狠狠扎进李世民的心脏。
“贫道推演,不出半月,太子在终南山围猎之时,定会为了宣泄心中积压已久的愤懑与恐惧,做出一个必然的举动。”
“他会屏退左右,独自策马狂奔。”
“他需要那呼啸的风声,来淹没耳边日夜回响的训斥与教诲。”
“他需要那极致的速度,来麻痹内心深处那深入骨髓的恐惧与不安。”
李世民的瞳孔开始收缩,他不受控制地想象着那个画面,心脏的跳动变得紊乱而沉重。
“然而,这种极度亢奋状态下的失控,注定会引来灾祸。”
苏辰缓缓伸出手,在半空中,做了一个清晰的、缓慢的坠落手势。
那个手势,精准地捕捉了李世民全部的视线。
“惊马,坠崖。”
“贵人,这并非什么不可抗拒的天灾,而是人祸!是一个年轻人在精神崩溃的边缘,所导致的必然结果!”
咚!
李世民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收紧。
苏辰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继续用那冰冷的语调,补上了最致命的一刀。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枚带血的钉子,被狠狠敲进李世民的灵魂深处。
“这一次坠崖,不会要了他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