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真的是朕错了吗?
这一个念头,宛如一道黑色的闪电,撕裂了李世民的意识。
那属于帝王的骄傲与自信,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他背靠着冰冷的铁栅栏,身体的重量几乎全部压在上面,铁栏的寒意透过锦袍,刺入骨髓。
牢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他自己粗重而混乱的喘息声,以及那柄掉落在稻草堆里的佩剑,在昏暗的火光下,折射出一点点凄凉的光。
那光,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他刚才还坚信不疑的无上权柄。
不。
不能就这么认输。
李世民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翕动着,试图从那片名为“绝望”的深渊中,抓到一根救命的稻草。
他的眼神重新聚焦,尽管那双曾睥睨天下的龙目此刻布满了血丝,却依旧挣扎着透出一丝不屈。
“跛脚……”
他强迫自己咀嚼着这个刺耳的词汇,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
“即便……即便承乾腿有微恙,那又如何?”
李世民的语速很慢,像是在说服苏辰,更像是在拼命说服自己。
“自古以来,身有残缺却成就大业者,亦不乏其人。只要他能修身养性,砥砺心志,未尝不可为一代明君!”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最后的希冀,试图为那个他倾注了半生心血的太子,保留最后一丝尊严与可能。
然而,苏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位帝王做着最后的,也是最徒劳的挣扎。
那眼神,不再是冰冷的漠然,而是转为一种更深层次的,仿佛能洞穿人心的幽暗。
“贵人啊。”
苏辰的语调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金石交击般的断言,而是变得轻飘飘的,带着一丝诡异的叹息,仿佛是从九幽地狱的缝隙中,悠悠传来。
“身体的残缺,尚有弥补的可能。一个跛脚的帝王,若心智如铁,意志如钢,未必不能让这江山坐得更稳。”
李世民闻言,眼中那丝希冀的光芒瞬间亮了一分。
“但是……”
苏辰话锋一转,那幽幽的语调里,陡然淬上了一层剧毒。
“最可怕的,从来不是看得见的伤口。”
“而是那看不见的心灵扭曲,将在那残缺的身体之上,以自卑和怨恨为土壤,滋生出最黑暗、最污秽的恶之花。”
“你……什么意思?”
李世民猛地抬头,一股比刚才强烈十倍的不祥预感,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
苏辰在草席上盘腿而坐,姿态未变,但那双眼睛里,却燃起了两簇审判的火焰。
“太子坠马之后,他首先要面对的,不是身体的疼痛,而是精神的崩塌。”
“他将活在自卑的阴影里,那阴影会像毒草一般,在他心中疯长,缠绕住他的每一次呼吸。”
苏辰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引导着李世民的思绪,一步步走向那万劫不复的真相深渊。
“他不敢再面对朝臣们那些或同情、或怜悯、或幸灾乐祸的眼神。”
“他更不敢面对的,是贵人你那双……失望的眼睛。”
“于是,他会选择一条最简单的路来逃避。”
“放纵。”
“既然再也做不成那个万众期待的完美圣人,那就索性做一个彻头彻尾的,无可救药的烂人!”
李世民的呼吸陡然一滞。
“他需要宣泄,需要报复这不公的命运,更需要一种变态的、扭曲的快乐,来填补他内心那个巨大的空洞!”
“贵人。”
苏辰的目光穿透昏暗,死死钉在李世民的脸上。
“你可知道,在戒备森严的东宫之中,即将——或者说,已经开始藏污纳垢了?”
这句话,让李世民浑身一震!
“东宫乃国之储君居所,天下表率之地!谁敢在那里藏污纳垢!”
他厉声喝道,帝王的威严本能地迸发出来。
“不是别人。”
苏辰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弧度。
“正是太子自己。”
他顿了顿,似乎在享受着李世民脸上血色褪尽的过程,然后才慢悠悠地,吐出了一个名字。
“有一个太常寺的乐童,名叫‘称心’。”
“此人,虽为男儿之身,却生得比画中的仕女还要妖艳几分,且天生一副媚骨,极擅谄媚逢迎之术。”
“乐童”二字入耳,一直垂首侍立,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房玄龄,身体控制不住地一颤。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作为宰相,他隐约听说过一些关于东宫的风言风语,说太子近来沉迷乐舞,尤其宠信一个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