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握剑的手僵在半空。
那柄削铁如泥的帝王之剑,此刻的重量,竟堪比一座山岳。
剑尖的寒芒剧烈地颤动着,每一次抖动,都折射出他内心天人交战的惊涛骇浪。
杀?
还是不杀?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疯狂嘶吼、碰撞,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撕裂。
一剑下去,眼前这个危言耸听的狂徒便会血溅五步,所有未来的“秘密”都将随着他的死亡而被彻底埋葬。
皇家的尊严,帝王的威仪,都将在这致命的一击中得到捍卫。
可……
万一呢?
李世民的眼角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万一,这一剑斩下去,斩断的……是承乾的一条腿?
是观音婢的一条命?
是他倾尽半生心血打下的大唐江山,那三百年的国运?
这个“万一”的代价,他付不起。
这位身经百战、从尸山血海中杀出的天可汗,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无力。
苏辰那笃定的眼神,那平静到诡异的姿态,化作了一座无形的巨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让他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死牢之内,时间仿佛被拉成了一条无限延长的丝线。
每一秒的流逝,都带着凌迟般的煎熬。
昏暗的油灯火苗无声跳跃,将君臣二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扯得扭曲变形。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中。
突然。
“哒哒哒——”
一阵急促到完全失了章法的脚步声,从牢房外那条通往外界的幽深长廊尽头,猛地贯穿了死寂。
那声音由远及近,速度快得惊人。
脚步声极重,每一次落地都像是用锤子在砸击地面,更伴随着甲胄叶片相互碰撞发出的“咔嚓咔嚓”的清脆乱响。
在这万籁俱寂的死牢之中,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也格外惊心动魄。
仿佛是一道催命的符咒。
李世民的心脏被这声音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提到了喉咙口。
他与一旁的房玄龄几乎是同时转头,两道惊疑不定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那个被黑暗吞噬的出口。
是谁?
发生了什么?
房玄龄的额头上,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顺着他苍老的面颊滑落。
然而,身为风暴中心的苏辰,却依旧盘腿而坐。
他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起一下,只是微微侧过头,耳朵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仿佛在聆听风中的密语。
万籁俱寂中,他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一个置身事外的棋手,在为这场惊心动魄的对局进行着冷酷的解说。
“脚步虚浮,落地不稳,说明来人体力已经严重透支。”
“呼吸急促,气不成声,显是心中焦急如焚,已然乱了方寸。”
苏辰的鼻翼轻轻翕动。
“且……伴有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味。”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巨石,投入李世民与房玄龄那早已波涛汹涌的心湖之中。
“来人并非传旨的内侍太监,而是身披重甲的禁军急报。”
苏辰缓缓睁开眼,目光穿透昏暗,落在了李世民那张已经毫无血色的脸上,给出了最后的论断。
“陛下,终南山的消息……到了。”
话音刚落。
一个踉踉跄跄的黑影,便一头从黑暗中撞了出来,冲进了油灯所能照亮的有限范围。
那是一名千牛卫的统领!
他头上的兜鍪早已不知去向,一头乱发被血污和汗水粘合成一绺一绺。
身上那套代表着禁军荣耀的明光铠,此刻歪斜不堪,胸甲上甚至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划痕,边缘的血迹已经凝固成暗红色。
他显然是一路从终南山狂奔回宫,甚至来不及经过任何通传,就这么直直地冲到了天牢最深处。
他冲到牢门前,双眼血红,瞳孔涣散,根本来不及看清牢内的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