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局!
阳谋!
帝王心术!
这四个字,化作了四座森然的鬼门关,死死地堵住了房玄龄所有的生路。
那股从尾椎骨冲上天灵盖的寒气,并未消散,反而化作了无数根冰冷的钢针,刺入他四肢百骸的每一寸血肉。
他感觉不到疼痛,只感觉到一种即将被彻底冻结、彻底湮灭的麻木。
接旨,就是将全家老小的脖子,主动伸到未来的屠刀之下,等待那预言成真的一刻,被名正言顺地斩下。
抗旨,就是现在!立刻!马上!将全家老小的性命,葬送在这座阴森的地牢之中!
怎么选?
如何选?
房玄龄的大脑一片空白,那往日里足以经天纬地的智慧,此刻却连一丝一毫的火星都迸发不出来。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李世民,看着那张挂着温和笑意的脸,那张脸在他的瞳孔中不断放大,扭曲,最终化作了一尊俯瞰众生的,无情的神祇。
神祇,在等待着凡人的选择。
而凡人,无论怎么选,都只有死路一条。
绝望。
浓稠到化不开的绝望,如同水银,灌满了他的胸腔,让他几乎窒息。
然而,就在这窒息感的顶点,就在灵魂即将被彻底碾碎的前一刹那,一股源自生命最深处的本能,轰然爆发!
与其坐等未来的灭族之祸,尸骨无存!
不如……
不如现在就赌上一切,拼死一搏!
一瞬间,那属于大唐宰相的威仪、属于文臣之首的体面、属于世家大族的矜持,被他毫不犹豫地撕得粉碎!
“噗通!”
一声沉闷到令人牙酸的巨响,在这死寂的牢房中炸开。
不是简单的跪下,而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自己的双膝狠狠地砸进了那混杂着污血与霉味的湿冷稻草里。
膝盖骨与坚硬石板的碰撞,让他整个人剧烈地一颤,剧痛瞬间涌上,可他却仿佛毫无所觉。
“陛下!万万不可啊!陛下!”
房玄龄的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砰!砰!砰!”的闷响,每一声,都带着血肉与泥土的混合。
他涕泪横流,声音凄厉,再也不见半分宰相的风度,只剩下一个为家族求活的、卑微的老人。
“微臣那犬子房遗爱,陛下您是没深究啊!”
“他……他虽然外表看着憨厚,实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啊!”
为了活下去,为了整个房氏一族的存续,房玄龄彻底豁出去了。
他开始用最恶毒、最不堪的言语,疯狂地贬低自己的亲生儿子。
“他不学无术,粗鄙不堪!斗鸡走狗,无一不精!诗书礼义,一窍不通!微臣每每看到他,都恨不得……恨不得没有生过这个逆子!”
“让他尚公主,那不是在磨砺公主,那是在玷污天家血脉,是在羞辱皇家威严啊!陛下!”
李世民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一分。
他手中的马鞭,停止了晃动,静静地躺在掌心。
他看着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的房玄龄,眼神深处,那抹温和正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漠然。
可房玄龄已经顾不上了。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的大脑在疯狂运转,搜刮着一切可以拒绝这门“恩赏”的理由。
“而且……而且……”
他的眼珠猛地一转,一个荒诞却又致命的念头,蹿了上来。
“微臣……微臣曾请高人为犬子卜过一卦!那高人说,犬子他……他命中犯煞,天生带冲,专克贵人!”
“甚至……甚至我房家祖坟的风水,也与皇室气运相冲!若是强行尚主,恐怕……恐怕会折损公主殿下的福寿啊!陛下!”
这些话,每一个字都是诛心之言。
诅咒皇室,妄议龙脉,任何一条,都足以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可现在,他别无选择!
死牢之内,空气的流动仿佛都停止了。
李世民的眉头,终于紧紧地锁了起来。
他手中的马鞭,开始一下,一下,极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自己的掌心。
啪。
啪。
啪。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房玄龄的心脏上,让他浑身的血液都随之凝固。
怒了。
这位天可汗,动了真怒。
房玄龄平日里在他面前,恭顺得像一只绵羊,今日为了拒婚,竟敢编造出此等荒唐不经的鬼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