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动三轮车在颠簸的土路上艰难爬坡,发出不堪重负的嗡嗡声。
高远单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在裤兜里摸索——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红塔山,叼一根在嘴上,却半天找不到打火机。
“操。”他把烟重新塞回烟盒,啐了一口。
后视镜里映出一张年轻但疲惫的脸,二十五岁,胡子拉碴,头发乱得像鸡窝。
最扎眼的是左耳上那枚小小的银质耳钉——那是三年前,他考国美落榜,赌气去打的。
死党说“搞艺术的都得有点标志”,结果艺术没搞成,倒是在旧货市场混了三年,耳钉倒是没摘,算是对那场失败的倔强纪念。
车子终于彻底没电了,瘫在路中央。高远骂骂咧咧地下车,看着眼前这片山水。
典型的广西喀斯特地貌,馒头状的山包连绵不绝。
要是从前,他可能会打开素描本,勾勒两笔——那些山体的轮廓线很有味道,明暗交界处透着青灰色的冷调。
可现在他没这个心情。他从车里拖出那个军绿色帆布包,里面是他的家当:两千八百二十七块现金,一包没吃完的压缩饼干,还有几十件玻璃首饰。
那些首饰是他在义乌商贸城精挑细选的:仿蜜蜡的吊坠,特意做成了清代“十八子”的形制;几串多棱面切割的玻璃珠,在灯光下能折射出宝石般的光泽;还有几个仿点翠的胸针——虽然材质是塑料和染色玻璃,但远看足以唬人。
做旧货这行三年,高远练出了一双眼。
他没考上美院,但对形状、颜色、质感的敏感度还在。
别人看瓷碗看的是“老不老”,他看的是釉面光泽的折射率、青花发色的层次、胎体在光线下透出的质感。
同行都说他“眼毒”,收的东西十有八九是真货,而且总能以低得离谱的价格拿下。
但眼毒有什么用?这行越来越难做。
直播带货的、假货作坊的、还有那些揣着明白装糊涂的“老乡”,把市场搅得乌烟瘴气。
他这次下乡,就是想碰碰运气——听说广西这边还有些没被“扫”过的村子,老东西可能还当日常器皿用着。
帆布包最底下,用软布小心包着两样东西:一只民国时期的青花小碗,碗心有冲线,但画工细腻;还有一个晚清的锡茶叶罐,盖子有点变形。
这是他上星期在柳州周边收的,加起来花了三百。要是能遇到识货的,翻个两三倍不成问题。
“世外桃源啊...”
高远眯起眼睛,打量着山脚下的村落。
几十间土坯房散落在山坳里,大多是茅草顶,只有村子中心有几间青砖瓦房,墙皮剥落得厉害。
土路泥泞不堪,路边水田里,几个人正弯腰劳作。
高远本能地注意到那些人的姿态——脊柱弯曲的弧度,手臂挥动的节奏,有一种原始的、疲惫的韵律感。美术生的老毛病又犯了,看到什么都想构图。
但下一秒,他皱起了眉。
不对劲。
那些人的衣服——深蓝色粗布,对襟短褂,裤子是宽裆的,用布条扎着裤脚。
发型更怪,前额剃得发青,后脑拖着条辫子,脏得打了绺。这打扮...高远脑子里闪过那些晚清老照片,黑白影像里模糊的人影,突然有了颜色和质感。
“拍戏?”他环顾四周,没看见摄像机,没看见场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