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风吹过稻田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鸡鸣,还有某种难以形容的、属于前工业时代的寂静。
空气里的味道也陌生。
没有尾气,没有塑料焚烧的刺鼻,只有牛粪、稻草灰、泥土和某种植物腐烂混合的气息。
高远突然想起美院老师带他们下乡写生时说过的话:“每个时代都有它的气味。你们要画的不仅是形,还有气。”
他莫名有些心慌,但来都来了。
深吸一口气,他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串七彩玻璃珠手链——珠子是离心工艺做的,里面有细密的彩色流纹,阳光下能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晕。
这是他压箱底的货,准备换大件的。
“试试水。”他朝着田埂边一个歇脚的老农走去。
“老人家——”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和善。
老农抬起头。那张脸让高远愣了一下——紫铜色的皮肤,皱纹深得像刀刻,眼白浑浊泛黄。
这不是化妆,这是真正的、被岁月和劳作反复打磨过的脸。
高远在美院画过不少老人头像,但没有一张有这样的质感。
老农盯着高远——牛仔裤,印着英文的T恤,脏了的运动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先是困惑,然后是警惕。
他嘴唇嚅动,吐出一串土话。
语言不通,下乡就是这点不好,好多老人都不会普通人,高远比划着手势,把那串玻璃珠举到阳光下。
光线穿过珠子,在泥地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斑斓的光斑。
老农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片光。
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颤抖着,在距离珠子几厘米的地方停住。
然后他猛地缩回手,拼命摇头,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什么,手指向村子东头,又在胸前比划了一个奇怪的十字。
高远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这手势...不像佛家的合十,不像道家的稽首。
是十字,但又不完全是基督教那种——手势很生硬,带着某种乡野自创的笨拙。
田埂那头走来个中年人,约莫四十岁,同样穿着粗布衣服,但浆洗得还算干净。
他脚上是草鞋,走路的姿态比老农舒展些。
“这位公子,从何处来?”中年人开口,官话带着浓重的广西口音。
公子?高远被这称呼噎了一下。
“我...从广东过来,收点老物件。”
他临时编了个来历,手伸进帆布包,摸到那个锡茶叶罐。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掏出了那枚仿红宝石胸针——玻璃材质,但切割出二十四个棱面,在午后阳光下,红得像凝固的血滴。
中年人倒吸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