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战争。
这是在朱棣认知之外,一场跨越了整个时代的单方面屠杀。
当第一轮陶罐雷爆开的瞬间,整个西山矿坑的入口,便从一个坚固的军事要塞,沦为了一座研磨血肉与灵魂的修罗场。
新式颗粒火药那迅猛绝伦的燃烧速度,在密闭的陶罐内部催生出狂暴的气压,顷刻间便将脆弱的陶壁崩解成了亿万片锋锐的流矢。
那些特意掺杂进去的铁钉与碎石,在火药能量的驱动下,获得了撕裂一切的动能。它们化作了死亡的蜂群,呼啸着,旋转着,收割着视野内一切温热的生命。
“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嚎划破了轰鸣的间隙,却又在下一秒被更剧烈的爆炸声彻底吞没。
“我的腿!我的腿断了!救我!救……”
求救声戛然而止。
原本还在洞口耀武扬威、嘲讽明军的北元死士,在第一波打击中就遭到了毁灭性的清算。
站在最前面的几人,身体像是被无形的巨锤正面砸中,瞬间化作一团血雾,残肢断臂被抛飞到十几步之外。
稍远一些的,则被横飞的铁钉与陶片射成了千疮百孔的筛子,他们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浑身飙血地栽倒在地,身体在剧痛中无意识地抽搐着。
即便是那些自以为聪明、躲在巨石工事后面的死士,也未能幸免。
爆炸产生的剧烈震动与冲击气浪,在狭窄的矿坑地形中反复叠加、激荡,形成了一股看不见的恐怖超压。
不少人还未见到敌人的模样,就感到胸口猛地一窒,五脏六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揉碎。
下一刻,鲜血便不受控制地从他们的口鼻、耳朵里狂涌而出,眼前一黑,软软地瘫倒下去。
朱棣在后方的马背上,身体僵直。
他的眼皮在剧烈地跳动,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眼前的一切彻底颠覆了他身为顶尖将帅的常识。
他见过千军万马的对冲,刀山枪林,血流漂杵。
他也见过惨烈无比的攻城战,尸积如山,哀嚎遍野。
但他从未见过如此诡异、如此不讲道理的“战斗”。
他的士兵,甚至没有与敌人发生任何实质性的接触。
他们只是隔着近百步的距离,不断地将那些不起眼的土罐子扔出去。
然后,胜利就到来了。
敌人,就这样被彻底打垮了。
“高炽……”
朱棣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吐出的声音干涩而嘶哑。
“这……这就是你说的‘艺术’?”
朱高炽端坐在他的矮脚马上,与周围震骇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面色平静得可怕,那张稚嫩的脸上,没有孩童该有的兴奋,也没有见到血腥场面后的恐惧。
他手里拿着一个硬壳的小本子和一支炭笔,正一丝不苟地记录着什么。
“第三批投掷,距离四十步,药量三两,毁伤效果……优。”
他的字迹清晰而工整,仿佛在记录一次再寻常不过的科学实验。
记录完毕,他抬起头,再次看向那片已经化为焦土的矿坑入口,冷静地挥下了手中的令旗。
“第二波!”
“扔!”
又是一阵密集的、仿佛要将天空都撕裂的呼啸。
这一次,朱高-炽指挥着士兵们微调了投掷的角度。
三十个陶罐雷越过工事,沿着矿坑入口的斜坡,如同保龄球一般“咕噜噜”地滚进了更深邃的黑暗之中。
轰隆隆——
这一次的爆炸声,不再是清脆的轰鸣,而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沉闷如雷的巨响。
整个矿坑,乃至众人脚下的大地,都随之剧烈地晃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