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御膳,朱高炽吃得有滋有味。
乾清宫的御膳,用料之考究,做工之精细,自是冠绝天下。但此刻,真正让食物变得美味的,是坐在对面,那个亲手为他布菜的大明开国皇帝。
朱元璋几乎没怎么动筷子。
他那双曾洞察无数人心、曾令尸山血海为之凝固的眼眸,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求知火焰,死死锁定在自己这个八岁的孙儿身上。
“那个颗粒化的法子,你再跟咱细说说。”
“还有,北平城外那一下,到底用了多少火药?怎么就能把地都炸出个大坑来?”
朱标在一旁默默地陪着,心头五味杂陈。他看着自己的父亲,那个威严、多疑、永远与臣子保持着距离的铁血帝王,此刻却像个急切的学童,甚至不自觉地将身体前倾,恨不得把耳朵凑到朱高炽的嘴边。
而他的儿子,那个胖乎乎的、刚刚在宫门口打了一场惊天动地大架的朱高炽,正一边嚼着一块软烂入味的东坡肉,一边口齿清晰地解释着。
“皇爷爷,火药这东西,其实是个很娇气的玩意儿。粉末状看着细,烧起来也快,但威力都散了。把它做成大小均匀的颗粒,每一颗之间都有空隙,点燃的时候,火焰就能瞬间传遍所有颗粒。劲儿往一处使,威力自然就大了。”
爷孙俩,一个问得急切,一个答得从容。
从日头正中,一直聊到了月上柳梢。
宫灯被一盏盏点亮,柔和的光晕将两人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射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
朱元璋终于问出了那个在他心底盘桓了半天,最为关键的问题。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气息都变得有些粗重。
“高炽,你跟咱说实话。”
他紧紧盯着朱高炽那双黑亮的眼睛,一字一顿。
“这大明的火器,如果……如果全按你那个颗粒化,还有什么‘流水线’的法子去搞,真能让北元的骑兵,不敢南下一步?”
这个问题,重若千钧。
它承载了一个戎马一生的皇帝,对身后江山永固的最深切渴望。
朱高炽缓缓放下手中的玉筷,小小的身子坐得笔直,脸上的稚气在这一刻褪得一干二净。
他迎着朱元璋那灼人的目光,用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笃定语气,认真地说道:
“皇爷爷,只要工业跟得上,以后北元人看见咱们大明的龙旗,别说南下牧马。”
朱高炽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带着金石之音。
“他们连马蹄声都不敢大点儿!”
“孙儿不但能让火炮轰得更远,炸得更狠,还能让咱们的火铳,变得像连弩一样,可以快速连续地射击!”
轰!
这几句话,仿佛一道天雷,直直劈进了朱元璋的脑海里。
他整个人的头皮都炸开了,一股战栗般的电流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作为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一刀一枪打下这片江山的马上皇帝,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这意味着,骑兵横行天下的时代,将要被彻底终结!
这意味着,大明将拥有一支无敌于天下的神军!
他从未觉得如此兴奋过,哪怕是当年攻破大都,将蒙元皇帝赶回草原的时候,也没有此刻这般血脉贲张!
可狂喜之后,数十年的帝王生涯带来的冷静,又让他瞬间想到了无数阻碍。
他的眉头紧紧皱起,眼中的火焰稍稍收敛,多了几分深沉的顾虑。
“但这事儿……得动工部。”
“工部那群老顽固,还有六部里那帮只会动嘴皮子的文官,恐怕会拿着‘祖制’、‘礼法’来压你。”
老朱的目光在朱高炽那张胖乎乎的小脸上扫过,叹了口气。
“你才八岁,咱怕你……镇不住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