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口的风,比刀子还快。
它裹挟着一股血腥气,以及几十名大儒冻结的惊恐,穿过层层宫阙,飞向了帝国的心脏。
那记石破天惊的飞踹,那个蜷缩抽搐的皇长孙,那个收回腿、掸去灰尘的八岁孩童,每一个画面,都化作了最惊悚的传言,在宫人们的嘴里疯狂发酵,最后凝成了一份急报,被呈送到了乾清宫。
其速度,甚至超过了八百里加急的军报。
御书房内。
价值万金的龙涎香在三足鼎炉中升腾,烟气缭绕,却驱不散空气中那几乎凝成实质的压抑。
朱元璋端坐在龙椅之上,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此刻没有半分表情。他只是沉默着,一双鹰隼般的眼眸低垂,视线落在殿下那片明黄色的身影上。
朱允炆趴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整个身体都在不住地颤抖。
他哭得撕心裂肺,鼻涕和眼泪糊了一脸,沾染在华贵的皇孙朝服上,显得狼狈不堪。为了增强效果,他还刻意将外袍掀开了一角,露出了里衣上那个清晰无比、印着精致靴底纹路的脚印。
“皇爷爷……您要为孙儿做主啊!”
“高炽他……他疯了!他就是个疯子!”
朱允炆的哭声带着一种刻意拔高的凄厉,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孙儿看他风尘仆仆,好心劝他注重皇家仪态,爱惜羽毛……他,他竟说大明不需要读书人,说我们都是一群废物!”
“他目无兄长,藐视礼教,这……这与禽兽何异啊!呜呜呜……”
他一边哭诉,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去瞟龙椅上的那道身影,试图从那张深不可测的脸上寻找到一丝一毫的怒火。
站在一旁的太子朱标,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的脸色极为难看。
作为储君,他温厚仁德,是天下文官集团的天然盟友。作为父亲,他眼看着自己精心培养的儿子被人当众踹倒,颜面扫地。而作为大伯,他虽也疼爱朱高炽那个侄儿,可这一脚,实在踹得太过了。
这踹的不是朱允炆,是整个皇家的体面,是他朱标一脉的脸面!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躬身道:“父皇,高炽这孩子,确实是……太过鲁莽了。”
“燕王远在北平,疏于管教,以至高炽野性难驯,酿成此等大祸。儿臣认为,燕王教子无方,应当一并责罚,以儆效尤。”
朱标的声音温润,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坚定。
他必须为自己的儿子讨回公道。
朱元璋依旧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不轻不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朱标和朱允炆的心上,让他们的心跳都跟着那节奏一阵阵地收紧。
整个御书房,死寂得能听到香灰落在铜炉里的声音。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殿门外,老太监云奇那略显尖细的声音,如同针尖一般刺了进来。
“启禀皇上,燕王世子朱高炽,殿外求见。”
朱允炆的哭声一滞,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与快意。
来了!
他终于来了!
他倒要看看,这个野蛮的堂弟,在皇爷爷的天威之下,还如何嚣张!
朱元璋的眼皮猛地抬了一下,那双浑浊却精光四射的眸子里,射出一道冰冷的寒芒。
“让他滚进来。”
三个字,没有丝毫温度,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殿门被推开,光线涌入。
朱高炽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依旧是那一身从运河上带来的,沾染着尘土与硝烟气息的衣服,在这富丽堂皇的宫殿里显得格格不入。
但他毫不在意。
他没有丝毫畏缩,更没有半分狂妄。
他一步一步,走得沉稳有力,仿佛脚下不是光滑如镜的金砖,而是北平城墙上历经风霜的青石。
他走到大殿中央,目光扫过趴在地上还在抽噎的朱允炆,又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太子朱标,最后,视线落在了那至高无上的龙椅之上。
“孙儿朱高炽,叩见皇爷爷,见过大伯。”
他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动作标准,无可挑剔。
不等朱元璋那积蓄已久的雷霆之怒爆发,他直起身子,直接从怀中掏出了一卷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卷轴。
那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皇爷爷。”
他的声音清朗,回荡在殿中,瞬间压过了朱允炆的哭泣声。
“孙儿自天津卫入京,于运河之上,遭遇倭寇水师伏击。”
“孙儿率护卫亲兵,阵斩倭寇首领三名,喽啰一百二十七人。首级,就在午门之外,请皇爷爷派人查验。”
轰!
这句话,不亚于一道惊雷,在朱标和朱允炆的耳边炸响。
阵斩倭寇?
还带了首级回来?
朱元璋那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这个皇孙,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