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的事情,终于尘埃落定。
大明的国库从未如此充实,每一锭银子都带着沈家覆灭的血腥气,却也闪烁着新生的光泽。官场经历了一场自上而下、堪称酷烈的“劳动改造”,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被连根拔起,换上了一批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新人。
前所未有的清廉,笼罩在应天府的上空。
朱高炽清楚,他该回北平了。
南京城固然繁华,但这里是天子脚下,是漩涡的中心。他的根基在燕王府,他的野心,那些超越时代的工业化实验,更适合在北平那片天高皇帝远的地方,野蛮生长。
离京的前一夜。
月色如水,皇城深处的一座凉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
朱元璋单独召见了他。
没有宦官垂手侍立,没有锦衣卫按刀戒备。
亭中石桌上,只有一壶温酒,几碟简单的家常菜,和并肩而坐的祖孙二人。
“高炽啊。”
朱元璋的声音带着一丝酒后的沙哑,他布满褶皱的眼角,映着灯火,情绪翻涌不定。
“咱这辈子,见过太多太多聪明人。可像你这样的……”
他停顿了一下,亲自用筷子夹起一块烤得焦黄酥脆的烧饼,放进朱高炽的碗里。
“咱真的不敢信,你才八岁。”
这位开国帝王的话语里,有不舍,有欣慰,但更多的,是一种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期待。
朱元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烈酒入喉,他的眼神也变得灼热。
他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亭外的夜风。
“你说,这大明江山,在咱的手里,能不能……真的万世永固?”
这个问题,沉重得让空气都滞涩起来。
朱高炽拿起那块烧饼,狠狠咬了一大口,麦香和芝麻的焦香在口中炸开。
他咀嚼着,含糊地回答。
“工业强,百姓就有饭吃。”
“肚子填饱了,谁还敢反他朱家的大明?”
朱元璋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笑骂出声。
“你这个小兔崽子,又跟咱打马虎眼!”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揉了揉朱高炽的脑袋。
“咱问的不是这个!”
朱元璋收回手,目光陡然变得锐利,那是一种能刺穿人心的审视。
“咱是问你,你对将来,有什么打算?”
他的语气变得极其隐晦,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看不见的涟漪。
“你爹,是个不安分的。”
“但你不同。”
“你懂民心,懂财路。”
他死死盯着朱高炽的眼睛,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如果你愿意留在南京……”
“咱可以……把那个位置,直接隔辈传给你。”
话音落下。
周遭的虫鸣声,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在这一刻全部消失。
朱高炽的耳中,只剩下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疯狂擂动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沉重得让他窒息。
来了。
老朱的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