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津最大的酒楼,望海楼。
此楼高有五层,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单是那一扇扇临海的窗户,都镶嵌着从西洋运来的琉璃,在日光下折射出七彩流光。
今日,这平日里一位难求的望海楼,却挂上了“东家有喜,歇业一日”的牌子。
整座酒楼,都被大通商行包了下来。
二楼最奢华的“听涛阁”内,檀香袅袅,与菜肴的香气混合成一种靡费的味道。十六名身段妖娆的歌姬分列两侧,怀抱琵琶,指捻琴弦,奏着江南水乡的靡靡之音。
大通商行的大掌柜赵德柱,腆着一个圆滚滚、几乎要撑破锦缎员外袍的肚子,正满脸堆笑地给主座上的孩童倒酒。
他的笑容热情得近乎谄媚,脸上的肥肉挤在一起,让那双本就不大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缝。
他怎么也想不通。
这位新官上任,据说在码头闹出不小动静的海津郡王,怎么会主动派人约他吃饭。
这感觉,就像是黄鼠狼,主动去给鸡拜年。
“王爷,您瞧瞧,这海津卫就是个苦寒之地,鸟不拉屎的。您刚来,老小儿也没来得及备下什么像样的贺礼,实在是怠慢了,怠慢了。”
赵德柱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朱高炽的神色。
这孩子太镇定了。
从进门到现在,面对这满屋的奢华,面对他这个海津卫真正的“土皇帝”,朱高炽的脸上没有半分寻常孩童该有的好奇或拘谨。
他就那么安安稳稳地坐在主座上,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悠哉地晃荡着,仿佛他不是来赴宴的,而是来自己家后花园吃饭的。
赵德柱心中打着鼓,但还是按照计划,轻轻拍了拍手。
“啪!啪!”
包厢门被推开,几名身姿婀娜、容貌绝艳的侍女鱼贯而入。她们莲步轻移,手中各自端着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托盘,上面用大红色的绸缎盖着,看不清内里。
香风袭来,混杂着女子身上高级的脂粉气。
赵德柱的笑容愈发得意,他走到托盘前,猛地一掀。
哗!
红绸滑落,满室的珠光宝气瞬间迸发,几乎要闪瞎人的眼。
那不是金子。
是码放得整整齐齐,在灯火下闪烁着冰冷而诱人光泽的银元宝!
每一个元宝,都是官铸的五十两制式,白花花的银光层层叠叠,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王爷。”
赵德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慢,他指着那几盘银山,笑道:“这二十万两白银,是老小儿孝敬您的一点心意。您初来乍到,府中用度想必紧张,拿去给下人们添些衣裳,或者……王爷您买些零嘴吃。”
他说“买些零嘴吃”的时候,语气中的调侃和轻视,再也掩饰不住。
二十万两,足以让一个寻常人家富贵十辈子。在他口中,却只是给一个八岁孩子的零花钱。
这是试探,也是下马威。
然而,朱高炽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在那堆银子上停留哪怕一瞬。
他的视线,落在桌上一盘热气腾腾的清蒸海鲈鱼上。鱼肉洁白,姜丝葱段点缀其上,鲜美的汁水顺着鱼身缓缓滑落。
他拿起银筷,夹了一小块鱼肉,放进嘴里细细品尝。
那副旁若无人的姿态,让赵德柱精心准备的炫富场面,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赵大掌柜。”
朱高炽咽下鱼肉,终于开了金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满室的丝竹之声。
“本王听说,你这大通商行的仓库里,不仅有鱼,还有火药和精铁?”
一句话,让包厢内的温度骤然下降。
歌姬们的琴声出现了一丝不和谐的颤音。
赵德柱脸上堆砌的笑容出现了一瞬的龟裂,眼角的肌肉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但他毕竟是久历风浪的老江湖,那僵硬只持续了不到一息,便被更热切的谄媚所掩盖。
“王爷说笑了,说笑了。”
他哈哈一笑,试图将这要命的话题揭过去:“火药精铁,那可是工部督造的军国重器,是朝廷的东西,借老小儿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动啊。”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露出一副“你知我知”的神秘表情。
“不过嘛,王爷您是明白人。海津这地方,天高皇帝远,真正说了算的,还得是漕运总督李大人。他老人家,可是在我们大通商行挂了名的。”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朱高炽面前比了比。
“只要王爷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后每个月,这个数,老小儿给您再翻上一倍。”
四十万两一个月!
赵德柱死死盯着朱高炽的脸,想从那张稚嫩的脸上,看到贪婪、震惊、或是任何一种他所熟悉的情绪。
可是,没有。
朱高炽依旧在慢条斯理地对付那条鱼,仿佛那四十万两的许诺,还不如一块鲜美的鱼肉来得有吸引力。
赵德柱的心,开始往下沉。
他意识到,眼前这个孩子,比他预想的要难对付得多。
他一咬牙,决定下猛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