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炽的号令,化作一股席卷海津卫的飓风。
码头上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尚未散尽,整个卫所便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狂热。无数的流民与壮劳力,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扛着工具,推着独轮车,涌向了规划出的各个工地。
热火朝天。
这是对海津卫最贴切的形容。
然而,仅仅三天之后,这股狂热的浪潮就撞上了一块坚硬的礁石。
朱高炽站在一处刚刚奠基的城墙工地上,眉头紧锁。
他的脚下,是数百名挥汗如雨的工人。他们有的在奋力搅拌水泥砂浆,有的在吃力地搬运石块。然而,一切都显得杂乱无章。
一队工人搅拌出的砂浆,不是水加多了变得稀烂,就是水泥放少了毫无粘性,最终只能无奈地废弃。另一边,几个工人正在砌墙,可那墙体歪歪扭扭,一道缝隙宽得能塞进指头。
一个穿着短褂的工头,嗓子已经喊得嘶哑,满场飞奔,却依旧是按下葫芦浮起瓢。
“世子,”工头跑到朱高炽面前,满脸的汗水与灰尘,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人手是够了,可都是些只会卖力气的。这水泥是神物,可怎么用好它,怎么配比,怎么砌墙才能又快又稳,小的手下,满打满算就三个人能摸清门道!一个师傅带上百个徒弟,教不过来啊!”
朱高炽的目光扫过混乱的工地,心中那份创造新时代的豪情,迅速被冰冷的现实所冷却。
他缺人。
缺的不是出死力气的苦工,而是能够将他的意志、他的图纸、他的理念,精准执行下去的技术骨干。
是那些能领头,能管理,能创新的老师傅。
大明的匠籍制度,是一道沉重的枷锁。最顶尖的工匠,要么被内务府牢牢攥在手里,为皇家服务;要么依附于江南的世家豪强,成为他们私产的一部分。散落在民间的工匠,地位卑贱,收入微薄,终其一生也看不到任何出头的希望,哪来的积极性去钻研技术?
必须打破这潭死水。
朱高炽的眼神,在那一刻变得无比坚定。他转身离开工地,一言不发地回到了府衙。
当天下午,一张足以让整个大明文官集团心脏骤停的告示,被张贴在了海津府衙门前最显眼的位置。
告示由朱高炽亲笔所书,字迹龙飞凤舞,充满了不容置喙的霸道。
“本王于海津新设‘神工官’一职。”
“凡于水泥、炼钢、火器、营造诸事上有重大技艺革新,或能大幅提升工效者,皆可授官!”
“首批功勋卓著者,直授从七品官职,食朝廷俸禄,享官员之荣。其子女,可免考入学,与官宦子弟同窗!”
告示一出,整个海津卫瞬间安静了。
随即,是火山爆发般的哗然。
围观的工匠们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着告示上的内容,当他们终于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时,许多人激动得浑身发抖,眼眶瞬间就红了。
给工匠封官?
这简直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王爷,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
金忠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朱高炽的书房,他手中的一份抄录告示的纸张,被他捏得不成样子,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自古以来,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您……您怎能给那些摆弄泥瓦铁器的匠户封官?这是坏了祖宗的礼法,是乱了大明的纲常啊!”
金忠的声音都在发颤,他几乎能想象到,南京城里的那些御史言官们,看到这份告示后会是何等狂怒。弹劾的奏折,足以将整个东宫都给淹没。
朱高炽正俯身在一张巨大的图纸上,用炭笔勾勒着什么,对金忠的闯入置若罔闻。那是一副复杂的机械结构图,充满了齿轮与杠杆。
他头也不抬,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冰冷。
“礼法能造出大炮吗?”
金忠的呼吸一滞。
“礼法能让嗷嗷待哺的百姓吃饱饭吗?”
朱高炽终于放下了炭笔,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不再是平日里的温和,而是锐利得仿佛能刺穿人心。
“老金,你看清楚,我这里是郡王封地。皇爷爷亲口说了,一应事务,由我自决。”
他走到金忠面前,眼神里的压迫感让这位久经宦海的老臣都感到一阵心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