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就在太上皇的密令穿透夜色,飞向西南的同时。
紫禁城,御书房。
这里的空气,与观星台上的凛冽寒风截然不同,沉闷,压抑,带着一股龙涎香燃尽后残留的焦灼气息。
雍平帝身上的龙袍,此刻不再是九五之尊的象征,反而像一件沉重而憋闷的囚笼。
金銮殿上的怒火余温,还在他的胸膛里燃烧,灼烧着他的理智。
“先生。”
雍平帝的声音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烦躁,他盯着眼前那个清瘦的身影,几乎是质问。
“那贾芸请缨之事,你怎么看?”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的边缘敲击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如同他此刻紊乱的心跳。
“朕是不是……被那小子当枪使了?”
被称作“先生”的,是邬思道。
一个面容清瘦,下颌留着一撮山羊胡的中年文士。他穿着一身朴素的青色长衫,站在这满室辉煌中,却自有一股不动如山的气度。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为自己面前那盏已经微凉的茶水中,续上滚水。
水汽氤氲升腾,模糊了他眼底深处的神色。
而后,他微微摇了摇头。
“陛下,您并未被当枪使。”
邬思道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入雍平帝的耳中,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贾芸此去,九死一生。”
“这,是一步险棋。”
他顿了顿,抬起眼帘,目光清澈地直视着龙椅上的帝王。
“但也是一步妙棋。”
“哦?”
雍平帝的敲击声停了,身子微微前倾,显然被勾起了兴趣。
“陛下,您要的,是西南的胜利吗?”邬思道不答反问。
这个问题,让雍平帝怔住了。
作为皇帝,他难道不该期望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吗?
邬思道没有等他回答,便径自给出了答案,语气笃定。
“不。”
“您要的,是借西南的‘乱’,来清算朝堂上,义忠亲王的‘党羽’!”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雍平帝的脑海中炸响。
他眼中的烦躁与怒火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冰冷的审视。
邬思道将皇帝的神色尽收眼底,继续不疾不徐地分析,他的声音,就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在复盘一局早已洞悉全局的棋。
“贾芸此人,身份微妙。”
“在天下人眼中,他是宁国府贾珍的‘心腹’。而贾珍,又是谁的走狗,满朝皆知。”
“他是义忠亲王派系的人。”
“他此去西南,主动请缨,无论成败,在义忠亲王看来,意味着什么?”
邬思道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剖析人心的锐利。
“意味着一种‘试探’。”
“甚至,是一种‘背叛’。”
“他一个贾家的奴才,竟敢绕过主子,直接向陛下您表忠心,这是在向义忠亲王传递一个信号——他贾芸,有了别的想法。”
“义忠亲王生性多疑,他会怎么想?他会想,这是不是贾珍在背后授意?是不是整个贾家,都想另择新主?”
雍平帝的呼吸,变得绵长起来。
他靠回了龙椅,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眼中的寒冰,开始融化成一种名为“权术”的幽光。
“陛下,这贾芸,就是您扔进西南那潭浑水里的一块石头。”
“一块探路的石头。”
邬思道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叶。
“他若能搅乱义忠亲王在西南的布局,哪怕只是造成一丝一毫的混乱,他死了,也死得其所。他的死,会让义忠亲王更加猜忌贾珍,猜忌他安插在军中的那些人。”
“他若侥幸不死……”
邬思道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那他的价值,就更大了。一个从死局里爬出来,还立下战功的‘孤臣’,对陛下您而言,将是一把极好用的刀。”
御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只有雍平帝逐渐平稳的呼吸声。
他终于彻底想通了。
他同意这个计策,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西南的战功。
他要的,就是西南大乱,越乱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