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昌府的喧嚣,被贾芸抛在了身后。
他并未立刻启程。
大军在城外驻扎,休整三日。
这三日,整个营地都仿佛化作了一座巨大的熔炉。
“铿!锵!锵——!”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与沉闷的撞击声,从日出到日落,从未停歇。
那三千名曾经被视为废物的残兵,此刻正用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疯狂地与他们身上那套崭新的“玄甲”融为一体。
他们穿着沉重的甲胄奔跑,翻滚,用残缺的身体做出一个个标准却又狰狞的战术动作。汗水浸透了内衬,与血痂、旧伤混杂在一起,散发出一种铁锈与汗水交织的独特气味。
他们不再是眼神空洞,等待死亡的弃子。
那身冰冷的玄甲,是枷锁,更是他们重生的骨骼。每一块甲片,都似乎在与他们的血肉重新连接,将那股被压抑了太久的悍勇与杀气,重新灌注回他们枯槁的躯体。
贾芸站在高处,默然注视着这一切。
他看到那个断了三根手指的老兵,如今能单手举起百斤重的石锁,手臂上的青筋虬结,狰狞可怖。
他看到那个独眼的老卒,用仅剩的眼睛,死死盯着箭靶的中心,十箭连发,箭箭穿心。那只眼睛里,再无浑浊,只有鹰隼般的锐利。
他们正在以惊人的速度,从“残兵”蜕变为“死士”。
这三日,贾芸的钱,也如同流水一般,泼了出去。
薛蟠的“皇商”身份,在这一刻展现出了它真正的价值。那条遍布西南、盘根错节的商路,化作了一张巨大的情报网络。无数的金银被砸下,换来的是一封封用密语写就的信笺,通过最隐秘的渠道,雪片般飞向武昌。
与此同时,柳湘莲也动了起来。
那些行走于山野之间的游侠,藏匿于市井之中的帮派,甚至是一些见不得光的盗匪,都在柳湘冷面二爷的名号与重金之下,开始为贾芸卖命。
他们是地下的眼睛,是阴影中的耳朵,负责探查那些官面上永远无法触及的真实。
第三日,夜。
帅帐之内,灯火通明,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一张巨大的军事沙盘摆在中央,西南的地形地貌被精准地还原出来。
帐内,只有三人。
贾芸,柳湘莲,薛蟠。
“局势很糟。”
柳湘莲的声音透着一股寒意,他修长的手指点在沙盘一处险峻的关隘上。
“芸哥,你看这里。”
他的指尖,停留在“娄山关”三个字的上方。
“朝廷的十万讨逆大军,主力全被杨应龙堵死在了这里。杨应龙亲自坐镇,麾下全是他的嫡系精锐,以逸待劳。”
“娄山关是播州门户,地势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我们的那位侯爷主帅……”
柳湘莲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是个彻头彻尾的草包。除了驱使士兵用人命去填,他没有任何办法。短短月余,十万大军已经折损了近三成,尸体都快把山谷给填平了。”
薛蟠肥硕的身躯在一旁烦躁地挪动着,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接过了话头。
“死伤还是其次,最要命的是粮道!”
他的声音都有些变调。
“从湖广运往前线的粮草,要过七百里山路。叛军的游骑兵疯了一样地袭扰,十船粮食,能有三船安然抵达都算邀天之幸。前线的军粮……撑不过十天了!”
“一旦断粮,十万大军,顷刻间便会土崩瓦解!”
帐篷内的空气,随着他的话语,变得愈发沉重。
柳湘莲和薛蟠的目光,都汇聚在贾芸的身上,眼神里充满了忧虑。
他们面对的,是一个死局。
一个连神京都束手无策的死局。
然而,贾芸的脸上,却没有半分焦虑。
他静静地听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座巨大的沙盘,眼神幽深,宛如深夜的寒潭。
“好。”
一个字,从他口中轻轻吐出。
柳湘莲和薛蟠都愣住了。
好?
这哪里好了?
贾芸没有理会他们的错愕,眼中反而跃动起一簇骇人的精光。
“主帅是草包,十万大军即将崩溃……”
他低声自语,手指在沙盘上缓缓移动,掠过那片代表着血肉磨坊的娄山关。
“杨应龙……却是个帅才。”
他的手指,没有停下。
它越过了犬牙交错的前线,越过了层层叠叠的关隘,最终,重重地,点在了整个播州版图的最深处!
那是一个被群山环绕的孤立山屯。
“这里。”
贾芸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冰冷的笑意。
“杨应龙的老巢,他经营了数十年的心血,号称永不陷落的‘海龙屯’。”
柳湘莲的瞳孔骤然收缩。
薛蟠的呼吸也为之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