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未透,京兆府的大堂内已是烛火通明。
杀威棒敲击地面的闷响震得房梁灰尘簌簌落下,两侧衙役低喝“威——武——”,声音拖得极长,像是在给即将上演的冤案做最后的丧礼。
苏彻被两条铁链拖进了公堂。
他双膝并没有落地,而是硬挺着脊梁,任凭身后的衙役怎么按压肩膀,那两条腿就像是钉在了地砖上。
高堂之上,赵德昌并非主审,却坐在侧首的太师椅上,手里漫不经心地转着两颗油光锃亮的铁胆,铁胆碰撞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一下下敲在人心里。
正中端坐的是府尹大人,面容疲惫,显然是对这桩急着结案的差事没什么兴致。
“犯人苏彻,勾结黑蛇帮,残害王员外一家,罪证确凿。”赵德昌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压,“李班头,把他的口供呈上来。”
满脸横肉的李班头立刻捧着一张写满字的宣纸上前,那上面按着鲜红的手印,那是昨夜趁苏彻昏迷时强行按下的。
“大人,苏彻已画押。”李班头躬身道,眼神阴狠地瞥了苏彻一眼,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赵德昌嘴角微扬,铁胆转得飞快。
流程走得很快,只要府尹朱笔一挥,这就是铁案。
“且慢。”
一道沙哑却清晰的声音突兀地切断了这流畅的流程。
苏彻抬起头,乱发下的双眼亮得惊人,哪里像是一个身中剧毒、即将赴死的囚犯?
他直视着高高在上的府尹,声音不大,却字字带钉:“王员外一家十三口,皆死于刀伤。既然说我杀人,敢问大人,凶器何在?伤口何状?”
赵德昌眉头一皱,厉声道:“死到临头还嘴硬!你的佩刀便是凶器!”
“我的佩刀是官府制式雁翎刀,刀背厚,开刃只开前三寸。”苏彻语速极快,直接打断了赵德昌,“而王员外身上的伤口,深可见骨却创口极窄,那是江湖上惯用的‘柳叶如意刃’造成的。周仵作就在堂下,大人若不信,不妨一问。”
角落里,一直低头不语的周仵作猛地一哆嗦。
他感觉到了赵德昌杀人般的目光刺在背上,但脑海中却响起了昨夜苏彻托狱卒带给他的那句话,“你想做一辈子只能给死人洗冤的哑巴,还是想堂堂正正做回人?”
周仵作咬了咬牙,上前一步,声音颤抖却坚定:“回大人……苏捕快所言……属实。死者伤口角度刁钻,且只有单侧刃口痕迹,确……确实不符制式横刀。”
堂下一片死寂。
赵德昌手中的铁胆猛地停住,那一瞬间的静止,让空气都凝固了。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尖啸:“一派胡言!定是你二人串通一气!来人,给我搜!这小子牢房里定藏着黑蛇帮的信物!”
这是图穷匕见,要直接栽赃了。
李班头得了眼色,立刻带着几个心腹就要往后堂冲。
“不必麻烦了。”
苏彻突然笑了,那笑容在那张惨白枯瘦的脸上显得格外森然。
他没有看冲出去的李班头,而是死死盯着赵德昌那张渐渐扭曲的脸。
“赵捕头既然这么喜欢搜,不如搜搜您自个儿的办公房?”苏彻的声音陡然拔高,盖过了堂外的喧哗,“西厢房,正数第三排,左起第三块青石地砖之下,是不是藏着一本还没来得及销毁的分赃账簿?上面可是清清楚楚记着,黑蛇帮给您的三千两白银,是什么时候入的库!”
这句话就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了公堂之上。
赵德昌的脸色瞬间从红润变成了死灰,那双转动铁胆的手猛地一颤,两颗铁球“咣当”一声砸落在地,滚出老远。
“你……你胡说什么!”赵德昌厉声咆哮,脖颈上青筋暴起,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刀柄,“妖言惑众!当堂污蔑上官,老子现在就斩了你!”
“怎么?被踩到痛脚了?”苏彻眼神冰冷如刀,步步紧逼,“若我胡说,您慌什么?若那里没有东西,您为何不敢让人去查?还是说,大人您这是……畏罪阻证?”
此刻,公堂外围观的百姓已经开始指指点点,嗡嗡的议论声如同苍蝇般钻进赵德昌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