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郊,义冢。
这地方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老百姓都叫它乱葬岗。
雨后的清晨,空气里混着泥土的腥气和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湿冷得能钻进人骨头缝里。
苏彻站在第七区的一片新翻开的黄土地前,脚下的泥泞没过了他的靴面。
他没在意,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那几个深不见底的土坑。
坑是连夜挖开的,几十个失去孩子的父亲,用手,用残破的铁锹,硬生生刨开了这片埋葬着他们最后希望的土地。
他们没哭,也没说话,只是麻木地、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仿佛要把自己的力气和绝望一同埋进这地里。
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沉默。
六扇门的使者站在不远处一棵枯树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奉命“协查”,实则是来盯住苏彻这个不按规矩出牌的疯子。
可眼前的景象,让他这个见惯了生死的人,也感到一阵心悸。
土坑里,一具具小小的骸骨被小心翼翼地清理出来,整齐地摆放在草席上。
林晚晚跪在草席边,手上戴着一副薄薄的鹿皮手套。
她神情专注,像是在鉴赏什么珍贵的瓷器,而不是一堆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枯骨。
她的动作很轻,用一把小小的银镊子,拨开黏在骨头上的泥土,逐一检视。
“三年前的尸骨,风化得很严重了。”她的声音很低,却清晰地传进苏-彻耳朵里,“但你看这里。”
她用镊子指向一具孩童骸骨的第三根肋骨内侧。
苏彻蹲下身,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骨头已经发黄发脆,但在那粗糙的内壁上,竟有一个用利器刻下的、比米粒还小的模糊印记。
是个“镇”字。
字迹极细,若非林晚心细如发,几乎无法察觉。
“手法很特别,入刀的角度和力度,都像是用刻符的刀具留下的。”林晚晚又指向另一具骸骨的关节缝隙,“你看,骨缝里有朱砂残留的微粒。不是死后沾染的,是生前就被注入了混有朱砂的药物,已经渗进了骨头里。”
苏彻的瞳孔猛地一缩。
刻符的刀法,朱砂入药……他瞬间想起了那个死在诏狱里的六扇门暗探,陈砚之。
陈砚之留下的那枚黄铜符,上面的刻痕,与这骨头上的“镇”字,如出一辙。
源头,都指向了同一个地方——镇国-公府。
这些孩子,是霍九爷最早用来试验“血髓散”的“废料”。
就在这时,一直缩在人群后面的哑姑突然像疯了一样冲了出来,扑进一个刚被挖开的土坑。
坑里,一具尚未清理的骸骨散落着,她不顾一切地抓起其中一截细小的指骨,死死地按在自己胸口,瘦弱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淌下,砸进脚下的黄泥里。
“让她过来。”苏彻对身旁一个想要拉开她的汉子说道。
哑姑被带到林晚面前,她依旧紧攥着那截指骨,另一只手在空中飞快地比划着,情绪激动,动作有些杂乱。
林晚晚耐心地看着,眉头越锁越紧。
“她说……她认识这截指骨的主人。”林晚晚一边看,一边艰难地解读着,“她们曾被关在同一个地方……很黑,很潮湿……有很多铁笼子……”
哑姑的比划慢了下来,眼神里透出刻骨的恐惧。
“她说,每天晚上,都会有人提着红色的灯笼下来……走过一条很长的地下河……在河水转弯的地方……有三块凸起的青砖……敲开它,就是出口。”
苏彻的心跳漏了一拍。
镇国公府西跨院,那座早已废弃的马厩!
他曾去过那里,马厩后墙外,就是京城地下水系的暗河支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