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
天光刚把京城的轮廓从夜色里剖出来,寒气还贴着青石板的地面。
菜市口的公告栏下,已经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卖早点的担子都顾不上了,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对着那几张刚刚糊上去、墨迹未干的纸张指指点点。
“我的天爷!这不是户部刘侍郎家的小公子吗?上个月刚断了根指头,还说是自己摔的……”
“快看这个!陈记布庄的王掌柜,上上个月连着铺子带老婆都输没了,原来也是在万贯楼!这账上写得明明白白,他老婆被卖进了南城的窑子!”
“还有这个,李御史家的田产,三天之内就全成了钱万贯的!吃相也太难看了!”
油布被粗暴地撕成几页,拓印的字迹深浅不一,但每一个名字,每一笔血债,都像刀子一样刻在围观百姓的心里。
同样的情景,也在贡院的外墙,甚至回春堂的门板上上演。
人群里,一个瘦小得像猴儿一样的身影,正是狗剩。
他挤在几个义愤填膺的汉子中间,扯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钱善人昨夜烧楼灭迹,就是因为这账上,盖着太傅的印!”
这一嗓子像是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太傅?哪个太傅?”
“还能有哪个!当朝太傅张承安!”
“怪不得!怪不得钱万贯敢这么横!”
狗剩见目的达到,矮身一钻,像条泥鳅似的溜进了旁边的小巷,消失不见。
回春堂里,药味混着人声,嘈杂无比。
林晚晚坐在诊桌后,神色平静,落笔却飞快。
她面前,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正哭得死去活来,旁边还站着两个同样眼眶红肿的女人,都在控诉自家男人被万贯楼诱赌致残。
“……他就像是中邪了一样,回来就说手不是自己的了,自己画押按了手印,还亲手……亲手把指头给剁了……”
林晚晚的笔尖微微一顿。
血髓散。
她想起了柳如烟的话,又翻开手边一本连夜誊抄的账册副本。
账册上记录的那些剁指抵债的时间,与她这几个月接诊的病人记录,几乎能一一对应。
她抬起头,对那几个哭泣的妇人温声道:“你们的验伤单,我都会留底。回去吧,天,会亮的。”
送走最后一拨病人,林晚关上堂门,她抽出几页记录着血髓散和受害者信息的账页,连同自己的验伤记录,仔细叠好,叫来药铺的伙计张三。
“送去国子监,交给任何一个你认识的读书人。”她将信封递过去,声音压得很低,“告诉他们,此非私怨,乃国蠹。”
城南,破庙。
蛛网垂在塌了半边的神像上,风从破洞的屋顶灌进来,吹得火堆忽明忽暗。
周密紧紧抱着女儿,怀里揣着那个硬邦邦的账册副本,警惕地盯着庙门外每一个经过的黑影。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下。
周密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站起,将女儿护在身后。
一个身穿六扇门劲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是那晚在万贯楼外的使者。
他没有看周密,目光落在那个惊恐的小女孩身上,放缓了声音:“别怕,我不是来抓你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