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冲刷过的青石板,在刑部大堂的威压下泛着森冷的光。
苏彻踏过门槛,并没有像寻常犯人那般畏缩,那把名为“断罪”的横刀虽然被解下扣在门外,但他整个人依旧像一把出鞘的利刃,直挺挺地立在堂下。
大堂之上,正红朱漆的官案后,三皇子赵安端坐主位。
他并未穿朝服,而是一袭暗紫常服,手里捻着一串紫檀佛珠,脸上带着那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仿佛看死人般的慈悲。
左下首,严世崶正襟危坐,眼皮半耷,像是在打盹,实则余光死死锁着苏彻。
“苏彻,你可知罪?”三皇子开口,声音温润如玉,却听得人骨髓发寒。
“不知。”苏彻回得干脆利落。
“私闯皇庄,勾结逆党,毒害御医。”严世崶猛地睁眼,一拍惊堂木,“人证物证俱在,那孙瘸子已招认是被你胁迫,御医更是被你下药迷晕。三条死罪,哪一条都要将你凌迟处所!见了殿下,为何不跪?”
苏彻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弧度,目光并未看严世崶,而是直视三皇子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阎王审鬼,才需下跪。今日是人审鬼,苏某为何要跪?”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两侧的衙役握着水火棍的手都抖了一下。
“放肆!”三皇子手中的佛珠猛地停住,眼中杀意毕露,“来人,给我打断他的腿!”
“慢着!”苏彻猛地从怀中掏出一叠拓片,狠狠摔在公案之上。
那是几张黑白分明的拓片,上面是森森白骨的纹路,以及胸骨上那刻骨铭心的八个字——龙血饲傀,百骸归宗。
“殿下要治我的罪,不妨先看看这个。”苏彻的声音在大堂回荡,“这是昨夜西山别院枯井下,七具无名白骨的拓片。严大人说是‘暴病’而亡的七位御史,骨头上却刻着这种邪教谶语。敢问严大人,什么病能把字刻进骨头里?”
严世崶脸色骤变,刚要开口驳斥,苏彻却根本不给他机会,语速极快地补了一刀。
“殿下若说这是我伪造的假骨,那简单。请殿下即刻请旨,开棺验一验今上龙体——看看圣上的骨髓,是否也同这拓片上的骨质一样,呈现出常年服食‘养荣丸’才会有的青黑之色?”
死寂。
绝对的死寂。
严世崶的惊堂木悬在半空,却怎么也拍不下去。
开棺验圣体?
这几个字光是说出来,就足以让九族人头落地。
但这更是赤裸裸的威胁——如果不查枯井,那就查皇帝。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一道白影翩然而入。
林晚晚一身素白孝服,并未施粉黛,却更显清冷决绝。
她无视了两侧阻拦的衙役,径直走到苏彻身侧,将一本泛黄的手札举过头顶。
“民女林晚晚,状告三皇子府私囤剧毒。”
严世崶此时终于反应过来,厉喝道:“哪来的疯妇!咆哮公堂,拖下去!”
“这是《毒理解析札》。”林晚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牵机引’乃天下奇毒,但炼制此毒者,需常年以青黛草汁沐浴、甚至口服,用以中和毒性,否则施毒者必先受反噬,皮肤溃烂而死。”
她猛地抬头,目光如针,直刺三皇子:“民女查过市坊记录,三皇子府每年购入青黛草三百斤,远超市面上最大染坊的用量。敢问殿下,您身上若无剧毒反噬,要这三百斤青黛草,是用来喂马吗?”
三皇子捻着佛珠的手猛地一颤,紫檀珠子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他袖中的左手死死攥紧,修剪整齐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了丝丝殷红。
他的秘密,被这两个蝼蚁扒得干干净净。
“一派胡言!”严世崶拍案而起,这次他是真的慌了,“来人!立刻拿下这对乱臣贼子,格杀勿论!”
数十名衙役拔刀出鞘,寒光闪烁,逼向堂中二人。
苏彻虽然没有刀,但双拳紧握,浑身肌肉紧绷,正准备殊死一搏。
“且慢。”
一个苍老却沉稳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六扇门总督身着蟒袍,手捧一卷明黄色的密折,缓步走出。
他看都没看严世崶一眼,径直走到三皇子面前,微微躬身。
“陛下口谕:此案牵涉甚广,疑点重重,即刻移交大理寺,由三司会审。任何人不得私设公堂。”
严世崶身子一晃,险些跌坐在地。
三司会审,意味着剥夺了三皇子的主审权,更意味着此事已经捅到了那位看似病入膏肓的老皇帝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