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瘸子被安顿在回春堂最深处、用来窖藏珍稀药材的地窖里。
这里阴冷、干燥,空气中飘浮着甘草和陈皮混合的涩味。
他蜷缩在角落的一堆旧麻袋上,像是受了惊的刺猬,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同一句话。
“名单上有我……别杀我,名单上有我……”
他的声音又干又哑,在寂静的地窖里听着格外瘆人。
林晚晚蹲在他面前,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勺子递到他嘴边,他却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恐惧。
“老丈,吃点东西,这里安全了。”林晚的声音很柔,试图安抚他。
苏彻靠在对面的药架上,怀里抱着刀,冷眼看着。
他没出声,地窖里的每一丝空气流动,墙角每一只虫子的爬行声,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孙瘸子像是没听见林晚的话,只是死死抓住自己的破烂衣襟,继续喃喃自语。
“你说的名单,是什么?”苏彻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砸在地上,让孙瘸子的哆嗦停了一瞬。
他猛地抬头看苏彻,眼神里的癫狂和恐惧交织在一起。
“七个……不止七个……”他嘶声道,“还有太医院的李太医、张太医,还有……还有给先帝掌管药膳房的冯公公……一共十个人!”
林晚晚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
苏彻的眉心拧了起来。十个人?不是七个御史吗?
“他们没死!”孙瘸子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耳,“他们都被‘活埋’了!用牵机引混了麻沸散,一个个装成暴毙的样子,其实魂都还锁在身子里!他们被关在地牢,被逼着……被逼着续写那些见鬼的验尸状!”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在地上胡乱画着,仿佛那些冤魂就在他面前。
苏彻心头一凛。
用活人伪造死亡,再逼他们伪造更多人的死亡文书。
好毒的手段。
“地牢在哪?”苏彻上前一步,逼问道。
“我不能……”孙瘸子刚说出三个字,整个人就像被抽了筋骨,猛地向后一仰,剧烈地抽搐起来,口中涌出白沫,眼睛向上翻白。
“不好!”林晚晚立刻丢下粥碗,从发髻上抽出一枚寸长的银针,闪电般刺入孙瘸子的人中穴。
可那抽搐只是停滞了一瞬,便更加猛烈。
林晚晚脸色一变,伸手强行掰开孙瘸子的嘴。
一股微弱的药香混杂着血腥气飘出。
她手指探入,竟从他的舌根底下,摸出了一颗已经被牙齿硌破的微型蜡丸。
“是报信蛊!”孙瘸子在抽搐的间隙,用尽全身力气挤出几个字,眼泪混着口水淌了满脸,“我说了地点……蛊虫就会爆开……肠穿肚烂……”
他眼中是无尽的绝望。
林晚晚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
她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冲到药架前,抓起一把青黛草叶,又从一个上了锁的木盒里取出一小瓶黏稠的蜂王浆。
她的动作快而不乱,将青黛草叶在石臼里迅速捣成墨绿色的汁液,混入蜂王浆,转眼就调成一团深色的药膏。
“按住他!”
苏彻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按住孙瘸子不断弹动的双肩。
林晚晚撕开孙瘸子的衣襟,露出他瘦骨嶙峋、宛如搓衣板的胸膛。
她毫不迟疑,将那团冰凉的药膏重重地敷在了他胸口正中的膻中穴上。
地窖里只剩下孙瘸子压抑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
时间一息一息地过去。
三刻钟后,孙瘸子的抽搐渐渐平息。
他猛地弓起身子,发出一阵剧烈的干呕。
“哇”的一声,他吐出一口黑色的酸水,水里还混着一枚米粒大小、已经干瘪的黑色虫尸。
孙瘸子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颤抖着抬头,看向苏彻,眼中第一次有了劫后余生的清明。
“地牢……在西山别院,一口枯井下面。”
他缓了口气,目光却越过苏彻,死死地盯住了他身后的林晚。
“名单上……第八个人,是你祖父,林御史。”
地窖里陡然一静。
苏彻感到身后的气息猛地一窒。
他回头,看到林晚俏生生地站着,脸色在油灯的映照下,白得像一张纸。
她捧着药碗的手指,正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碗沿磕碰着指节,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林家祖籍,就在西山。
她那位十年前因“恶疾”暴病而亡的祖父,当年正是都察院的左都御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