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回春堂地窖,烛火被穿堂风吹得摇摇欲坠,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人影。
空气里混杂着药草的苦涩和旧书的霉味,苏彻的鼻尖还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那是从林晚晚身上带回来的,属于公堂的气息。
林晚晚没有看他,她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眼前摊开的两份卷宗上。
一份是苏彻从内侍监弄来的药材出入录,另一份,是她父亲留下的那本《青囊毒鉴》。
她的手指纤长而稳定,划过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像是在解读一盘生死棋局。
苏彻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靠在药柜上,目光扫过她紧锁的眉头。
他知道,林晚在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解释为什么需要那么大量的龙脑冰片。
“找到了。”林晚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地窖里的沉寂。
她的指尖停在一个不起眼的药材名上:蝎娘子。
“这是一种南疆毒蝎,毒性不烈,常用来配制驱寒祛湿的药酒。但御药库两个月内,消耗了二十斤,这个量太大了。”她翻开《青囊毒鉴》,指向其中一张古方,“我父亲的毒鉴里,只有这张‘化骨续脉方’用到了它,但这张方子早已失传,而且……”
她顿了顿,抬起头,眼中是化不开的凝重,“而且,这张方子的主药,并非蝎娘子,而是龙脑冰片。”
苏彻的心脏猛地一跳。两条线索,在此刻交汇。
“苏大哥,林姐姐,你们看这个!”药童小满抱着一本厚重的旧账册,从角落里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她小脸通红,指着账册上的一页,“三年前,胡三药铺确实订购过一两龙脑冰片,是给一个宫里的大主顾代买的。这笔账是药铺的学徒记的,他还特意描了那个主顾付钱时签的字样!”
苏彻凑过去,只见账册上除了正常的货款记录,旁边还有一个潦草的“代付”二字,笔锋刁钻,透着一股阴柔。
“采买司的戳记。”林晚晚只看了一眼,便认了出来,“我见过。宫中采买司的人,都喜欢用这种笔迹。”
话音刚落,地窖的木门被“叩叩”敲响了。
李班头守在门口,压低了声音:“头儿,锦衣卫的霍百户来了。”
苏彻眉头微皱。
霍骁这个时候来做什么?
他示意林晚和小满收好东西,自己则走上地面。
夜风清冷,霍骁依旧是一身飞鱼服,站在后院的月光下,身影笔挺。
他没有半句废话,直接从怀里抛过来一个东西。
苏-彻伸手接住,入手微沉,是一只女子的绣鞋。
鞋面是上好的苏绣,绣着一对鸳鸯,但鞋底沾满了污泥,还散发出一股极淡的酸涩气味。
“今天清晨,东市一个乞丐倒毙在街头,七窍流血。”霍骁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仵作验不出死因,但这只鞋,是在他怀里发现的。鞋底的夹层里,藏着青髓散的粉末。”
苏彻的瞳孔骤然收缩。
“我们查了,鞋的主人是内侍监采买司的一个宫女,叫柳莺。此人手脚伶俐,在宫外有些门路,人送外号,蝎娘子。”霍骁盯着苏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更有意思的是,她每个月的十五,都会出宫一趟,去西城的老槐树下,替一位‘贵人’回收一些用空的药包。”
那些林晚晚故意散播出去的,装着甘草粉的假解药包!
计策生效了,鱼儿不止咬了钩,还被霍骁这条鲨鱼直接叼到了他面前。
“今晚,就是十五。”霍骁说完,便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话在夜风中飘散,“指挥使大人想看的是结果,不是过程。苏捕头,你好自为之。”
子时,采买司后巷。
这里是宫中杂役出入的必经之路,巷子狭窄,两侧是高墙,终年不见阳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泔水和霉变混杂的酸臭。
苏彻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地藏身在垃圾堆后的阴影里。
他的身后,李班头和另外两名心腹捕快屏住呼吸,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雨后的石板路湿滑,远处更夫的梆子声敲了三下,显得空旷而悠远。
一个纤细的身影从巷口拐了进来。
那是个穿着宫女服饰的女人,步履轻快,走路时几乎没有声音。
她径直走向巷子尽头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从树洞里摸出了一个布包。
正是他们事先放置的假药包。
女人掂了掂手里的布包,似乎察觉到了重量不对。
就在她皱眉的瞬间,苏彻动了。
几乎在苏彻起身的同一刻,那个叫柳莺的宫女反应快得不像人类。
她手腕一抖,一枚泛着蓝光的毒针已经从袖中滑出,没有丝毫犹豫,反手就朝身后苏彻的咽喉射来!
好快的反应!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宫女该有的身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