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像是蒙着一层厚重的水汽,好不容易才聚焦。
昏黄的烛光在眼前晃动,拉出长长的、模糊的光晕。
浓郁的草药苦味混杂着湿毛巾的水腥气,钻进鼻腔。
他不在六扇门,也不在岳府那杀机四伏的水榭,而是在回春堂的后院卧房。
“醒了?”
一个带着疲惫和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林晚晚就坐在床边,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脸色比他还差。
她手里端着一只空了的药碗,碗沿还沾着些许黑褐色的药渣。
苏彻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被砂纸打磨过,发出的声音嘶哑难听:“水……”
林晚晚一言不发地起身,倒了杯温水,扶着他的后颈,小心地喂他喝下。
温润的液体滑过喉咙,刺痛感稍减。
他的脑袋依然昏沉得厉害,但神智却清醒了许多。
就在这时,前堂紧闭的门板被拍得“砰砰”作响,力道之大,仿佛要将门拆了。
一个男人癫狂的嘶吼声穿透了厚重的木门,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开门!林大夫!开门!给我药!求你给我药!”
是岳文远。
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沙哑,尖利,像一只被踩住了脖子的野狗在哀嚎。
林晚晚眉头紧锁,把空碗重重放在桌上,脸上没有丝毫动容。
苏彻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林晚按住了肩膀。
“别动,你的命是拿命换回来的,别糟蹋了。”她声音清冷,起身走到窗边,只将窗户推开一道窄窄的缝隙。
“回春堂已经打烊,明日再来。”
“不!我等不到明天了!我受不了了!”岳文远像是疯了,用头一下下撞着门板,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林大夫,我知道你手里有!求你给我一点!多少钱我都给!”
透过窗缝,苏彻能看到岳文远披头散发,只穿着一身单薄的里衣,赤着双脚站在冰冷的石板上。
他浑身抖得像筛糠,涕泪横流,脸上青筋暴起,整个人已经没了半分人样。
林晚晚从桌案上端起一碗早就备好的、黑不见底的汤药,从窗缝里递了出去。
“这碗汤药,能让你安生三天。”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喝了它,然后告诉我,李公公平日里把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都藏在什么地方。”
岳文远看到药碗,像是饿狼见到了肉,一把抢过来,也不怕烫,仰头就灌了下去。
浓烈的苦味让他呛咳不止,但他还是硬生生全部咽下。
药力似乎很快就起了作用,他剧烈的颤抖慢慢平复下来。
他靠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里恢复了一丝理智。
“我说……我说……”他抬起头,脸上混着泪水和口水,狼狈不堪,“御药房的李公公,他……他在岳府后花园的枯井里,藏了一个暗格……丹阳子炼出的好东西,都……都在那儿。”
林晚晚听完,一言不发,直接“啪”地一声关上了窗户。
门外,岳文远的哀求声渐渐远去,变成了压抑的抽泣。
夜色更深了。
苏彻躺在床上,听着林晚和燕七低声交谈,将一个个命令传递出去。
很快,京城里便有新的流言悄然传开——岳府的败家子岳文远疯了,见人就说他知道丹阳子到底是谁。
岳府,成了风暴的中心。
苏彻没有待在回春堂。
他穿上一身最不起眼的灰布短打,用新掌握的易容术,将自己的脸捏得平平无奇,混在几个提前埋伏好的六扇门捕快中,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岳府。
后花园那口早已干涸的枯井,井口被杂草和乱石掩盖,散发着一股腐烂的泥土气息。
苏彻没有丝毫犹豫,纵身跃入。
井下不深,空气滞涩。
他整个人如同一块岩石,紧贴着湿冷的井壁,收敛了全部气息,与黑暗融为一体。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子时刚过,几道黑影鬼魅般翻墙而入,动作轻盈,落地无声。
为首一人,身形佝偻,面白无须,正是御药房的李公公。
他身后跟着两个东厂番子,径直走向枯井。
“人呢?”李公公捏着嗓子,声音在夜里显得阴冷尖锐。
“回公公,已经引开了。”一个番子低声回道。
李公公满意地点了点头,走到井边,冷冷一笑:“废物一个,还真以为自己能拿捏住咱家。留你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