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玉扳指内侧的“周”字,像一根烧红的烙铁,在他瞳孔深处烫下一个印记。
苏彻缓缓收回目光,人群的喧闹和说书人的惊愕都像潮水般退去,在他耳边变得模糊不清。
校场上的风,带着肃杀的铁锈味。
礼部尚书高景云站在三丈高的高台之上,双手捧着一方沉重的青铜螭龙印。
他的声音洪亮,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校场数千名捕快和观礼百姓的心头。
“……上承皇恩,下安黎庶,敕封苏彻为京兆府六扇门总捕头,掌‘断罪’之印,统辖京畿一万三千捕役,钦此!”
声音落下,高台下,十三名从血火战场退下来的老卒,身披磨损的铁甲,猛地以刀柄顿地。
“咚!”
整齐划一的巨响,震得人心头发颤。
“拜总捕!”
十三人齐声怒吼,声浪排山倒海。
苏彻一身崭新的黑色飞鱼服,腰悬断罪刀,面无表情地站在台下,准备踏上那九十九级石阶。
他将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不跪接印的总捕头。
这是他挣来的体面。
然而,就在他抬脚的瞬间,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庄严肃穆的气氛。
观礼台上,人群像被热油泼了的蚂蚁,轰然炸开。
苏彻的视线瞬间凝固。
一道黑影,如附骨之疽,死死贴在林晚身后。
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毒蛇般的眼睛。
一只铁钳般的手扼住林晚晚的脖颈,将她半拖半拽地推到高台边缘。
是影蛇。皇子身边最阴狠的那条狗。
“苏彻,”影蛇的声音嘶哑阴冷,像是生锈的铁片在摩擦,“跪下,接印。否则,她的舌头,就不用留了。”
全场哗然。
空气仿佛被抽干了,无数道目光,震惊、恐惧、幸灾乐祸,齐刷刷地聚焦在苏彻身上。
让他跪?
他身后,十三名老卒的杀气冲天而起,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毕露。
苏彻却一动不动,甚至连眉梢都没有挑一下。
他的目光越过惊惶的林晚晚,越过狰狞的影蛇,如同鹰隼巡视自己的领地,快速扫过整个校场。
东侧,通往护城河的水渠里,几十个赤着上身、手持利刃的汉子正悄无声息地冒出头。
为首那人左臂缠着粗大的铁链,满脸横肉,正是漕帮的余孽,血鳗。
另一侧,观礼席的华丽帷幔不知何时燃起,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烟雾中,一个覆着赤纹面具的女人身形妖娆,十指连弹,无数带着暗红光泽的粉末,随着热浪向四散奔逃的人群中撒去。
火鸦,丹阳子的亲传弟子,最擅火毒。
焚心散。
百姓的哭喊声、奔逃的脚步声、东西厂密探幸灾乐祸的低笑声,乱成一锅沸粥。
好一个三方合围的杀局。
以林晚晚为人质逼他下跪,折辱他的心气;以漕帮死士冲击阵型,抢夺印信;再以剧毒制造混乱,让他首尾不能相顾。
若是律法需要跪着来接,那这法,不要也罢。
苏彻心中一片冰冷。
就在这时,被影蛇钳制住的林晚晚,看似在惊恐中剧烈挣扎,纤细的指尖却在影蛇眼前一晃。
一根藏在发髻里的银针,快如闪电,无声无息地刺入影蛇挟持着她的那只手的手腕背侧。
手少阳三焦经,消泺穴。
此穴受重激,可致手臂瞬间痉挛麻痹。
影蛇只觉手腕猛地一跳,五指竟不听使唤地松了半寸。
就是这半寸的空隙!
林晚晚头一偏,狠狠一口咬在他的虎口上!
“呃!”
影蛇吃痛闷哼,手上力道彻底散了。
林晚晚像一条滑不留手的鱼,瞬间挣脱束缚,身体一矮,就地翻滚,躲开影蛇下意识抓来的另一只手。
她滚落高台,动作却不见丝毫狼狈,顺势将发簪中藏着的一粒碧色解毒丸,精准地弹入旁边一个吸入毒粉、正捂着喉咙痛苦抽搐的孩童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