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钩,挂在京兆府六扇门总衙冰冷的檐角上。
停尸房里,一股混杂着福尔马林和劣质安神香的气味,钻进鼻腔,黏腻得让人反胃。
苏彻就站在一口薄皮棺材旁,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石像。
怀里的那枚地窖钥匙,还带着林晚晚指尖的温度,此刻却冰得像块铁。
消息已经放出去了。
回春堂的林大夫,因误诊周府贵人,惊惧之下服毒自尽。
鱼饵已死。
现在,就等那条藏在深水里的大鱼,因为贪婪和恐惧,自己浮上水面。
子时三刻,夜最深的时候。
一辆不起眼的骡车,从周府后门那条偏僻的巷子里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车辙压过湿滑的青石板,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驾车的人裹着头脸,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不停地扫视着周围的黑暗。
苏彻隐在街对面的屋顶阴影里,夜风吹动他的衣角,他却像与黑暗融为了一体。
他的视线死死锁着那辆车,那口被黑布蒙着的、尺寸异常的“货物”。
他白天去过棺材铺。
不是为了买,而是用几块碎银子,换来了老板的一句话。
周府管家,前日订走了一口最上等的金丝楠木小棺,却在今日下午,又急匆匆地派人来,换成了一口最普通的松木薄棺。
理由是,不想太张扬。
骡车没有走官道,而是拐进了通往城西废弃码头的水泥小径。
那里的河道,直通京杭大运河。
水路,是处理掉所有麻烦最干净的法子。
废弃码头,芦苇丛生,水面上弥漫着一股河泥混合着死鱼的腥臭味。
几名黑衣人正七手八脚地将那口松木棺材从车上抬下来,准备滑入一艘早就等候在此的乌篷船。
“动手!”
一声低喝,数十道黑影从芦苇丛中暴起,是霍骁和他手下的锦衣卫。
刀光在月色下一闪,瞬间封死了码头所有的退路。
那几个黑衣人甚至来不及反抗,就被砍瓜切菜般地放倒在地。
霍骁一脚踹开棺材盖。
空的。
里面只有几块用来压重的石头,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
霍骁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猛地回头,看向同样从暗处走出的苏彻。
苏彻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码头湿滑的泥地上。
那辆骡车的车辙印很深,但旁边,还有另一道更浅、更窄的印记,被夜色和凌乱的脚印几乎完全掩盖。
“铁面张。”他只是淡淡地喊了一声。
队伍里,一个面容饱经风霜、身形佝偻的男人走了出来。
正是那个被苏彻从十三死囚案里捞出来的铁面张。
他曾是京城最有名的“土耗子”,对痕迹的敏感远超常人。
铁面张跪趴在地上,伸出粗糙的手指,在泥地里捻了捻,又凑到鼻子下闻了闻。
“大人,是换车了。”他声音沙哑,却异常肯定,“这道印子,不是四个轮子的车,是独轮车。你看这痕迹的中间,有一道很深的轴心印,两边浅。而且,这味道不对,不是普通的泥,混了城隍庙后巷才有的那种烂菜叶子的馊味。”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着精光:“赶车的人,左脚使得力更大,是个跛子。这独轮车,左边吃重,一直往左偏。”
苏彻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周府那个瘸腿管家的身影。
金蝉脱壳。
好一招声东击西。
城隍庙后巷,垃圾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周府的老管家正费力地将一个还在挣扎的麻袋,往一个乞丐的独轮破车上塞。
那乞丐缩在一旁,吓得瑟瑟发抖。
他没能把麻袋塞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