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的大门沉重如山,推开时发出的“吱呀”声像是老人在深夜的最后一声叹息。
苏彻没有回头,他甚至没有去擦拭断罪刀上残留的井底黑泥。
他手中那根粗如儿臂的铁链绷得笔直,另一端拴着的,是曾经权倾天下、此刻却如死狗般被拖行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
铁枷在极品金砖铺就的御道上刮擦出刺耳的火星,这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每一次摩擦都像是狠狠踩在两侧百官的心口上。
没有人敢说话。
那些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红袍紫蟒们,此刻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能闻到苏彻身上那股混合了地底硫磺、陈年腐尸以及干涸血迹的刺鼻味道。
那是地狱里爬回来的人才有的味道。
龙椅并不在正中。
因为之前的宫变,原本的御座被毁去一角,此刻只能用一张临时蒙着明黄缎子的梨花木大椅代替。
年仅九岁的赵珩坐在上面,双脚悬空,脸色苍白得像是一张刚被漂洗过的宣纸。
他看着台阶下那个浑身浴血的男人,想要往后缩,却又被身后无形的威压定在原处。
“到了。”
苏彻手腕一抖,内劲顺着铁链传导。
冯保整个人被掀飞出去,重重砸在丹陛之下,正好跪在了那张临时龙椅的正前方。
冯保艰难地撑起上半身,那一身雪白的麻衣早已成了灰黑。
他剧烈地咳嗽着,每咳一声,就有大块的淤血夹杂着内脏碎块喷在地砖上。
“老奴……知罪。”冯保的声音沙哑破碎,像是两块锈铁在摩擦,“老奴愿伏法,受千刀万剐……唯求见先帝灵位最后一面!”
他的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就在这磕头声落下的瞬间,苏彻的耳廓微微一动。
那不是骨头撞击地面的声音,那是机括咬合的脆响。
咔嚓。
那张临时龙椅的扶手突然弹开,三道细如牛毛的金丝如毒蛇吐信般射出,快得连残影都看不清,瞬间缠绕在了小皇帝赵珩的脖颈上。
“唔——!”赵珩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那金丝便已陷入皮肉,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只要稍微再一用力,这颗大乾如今唯一的正统头颅,就会像熟透的果子一样滚落下来。
“殉君锁?!”
人群中发出一声苍老的惊呼。
内阁首辅徐阶须发皆张,指着冯保的手指剧烈颤抖:“这是先帝为防宫变亲设的死局!非冯氏血脉不可解……冯保!你疯了!这是要拉着大乾陪葬吗?”
“陪葬?”冯保缓缓抬起头,满脸血污中露出一抹诡异的惨笑,“咱家是先帝的狗,狗死了,主人若还在,那岂不是显得咱家这条狗没用?”
大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徐阶面色如土,转身看向苏彻,声音里带着近乎哀求的颤抖:“苏总捕……冯公乃托孤重臣,纵有万般罪孽,亦当交由三法司廷议……为了陛下安危,切不可激变啊!”
“廷议?”旁边一直冷眼旁观的宗人府宗正“铁面王”突然发出一声冷笑,手中玉笏重重顿地,“若律法可以因为被挟持而妥协,那还要这苏阎王铸什么鼎?今日若退,明日这大乾律法便是一纸空文!”
“迂腐!陛下若死,要律法何用!”徐阶怒喝。
争吵声中,苏彻依然一言不发。
他的目光甚至没有看向那个快要窒息的小皇帝,而是微微侧头,感受着大殿之外的气息。
奉天殿的九扇大门外,不知何时已经变得死一般寂静。
连原本在檐角筑巢的麻雀都停止了鸣叫。
那是大宗师级别的场域封锁。
东厂三大供奉——“血手”的血腥气,“无影”的虚无感,还有“枯禅”那股令人作呕的死寂禅意,已经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整座大殿罩得严严实实。
只要苏彻敢轻举妄动,这三股力量就会瞬间倾泻而下。
苏彻的双眼再次化为漆黑,瞳孔深处金芒流转。
【律心之眼,开。】
眼前的世界瞬间被数据洪流解构。
冯保头顶那原本浑浊的红光,此刻变得格外刺眼。
【律罪:8765(谋逆、弑君未遂、挟持君王)】
这一行触目惊心的数字下,却还藏着另一行极淡、极细,若非律心之眼进阶根本无法察觉的数值。
【私罪:-100(死志已决,求仁得仁)】
负数?
苏彻握刀的手指微微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