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城的雾,似乎比京城更黏稠些,带着股霉烂的苔藓味,直往骨头缝里钻。
按照舆图指引,苏彻停在了一处早已荒废的园林前。
断壁残垣间,几株枯死的垂柳没精打采地耷拉着枝条,像是吊死鬼散乱的长发。
“叮。”
一枚铜钱被高高抛起,在半空中翻滚着撞上惨白的月光,最后落入一只满是老茧的手心。
墙头上,一个身穿灰布短打、像是个市井闲汉的男人蹲在那里,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苏彻。
他头顶虽然没有罪恶值,却顶着一个极为显眼的灰色称号——【情报贩子:百晓鸦】。
“苏大人,这地界儿阴气重,活人不好进。”百晓鸦把玩着铜钱,指了指脚边早已备好的一盏茶,“我家主人说了,六扇门的人心眼太多,想进这道门,得先喝了这杯‘忘情茶’,把那身官皮下的算计洗一洗。”
那只粗糙的瓷碗里,茶汤色泽如墨,中央却诡异地悬浮着一滴鲜红欲滴的血珠,凝而不散。
苏彻眼皮微抬,视野中淡金色的数据流迅速解析。
【物品:特制药茶】
【成分:忘忧草、曼陀罗汁、守脉人精血(含特殊禁制)】
【风险提示:此物具有强烈的神经麻痹与致幻效果。】
那是林晚晚一族的血,也是唯一的通行证。
苏彻没有废话,甚至没有问一句为什么,上前一步端起茶盏,仰头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顺喉而下,那滴血珠在舌尖炸开,瞬间化作一股灼热的细流冲入四肢百骸。
【被动触发:高级抗毒】
【检测到神经类毒素入侵,正在中和……中和率80%……残留毒素已通过末梢神经排出。】
苏彻放下茶盏,面色如常,唯独垂在身侧的右手食指指尖,在那一瞬间传来了一阵难以察觉的酥麻感。
这药劲,比预想的还要霸道,竟能穿透系统的抗性防线。
“痛快。”百晓鸦吹了个口哨,从墙头一跃而下,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穿过杂草丛生的回廊,尽头是一口枯井。
枯井旁的石桌上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一个身着素衣的女子背对着苏彻,正执笔在一卷竹简上飞快地书写着什么。
她没有回头,声音清冷如碎冰撞壁:“朱雀传信说,苏阎王为了救林家丫头,不惜当众斩杀朝廷命官,我还当是个情种。可到了漕河,你却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律法,要把林丫头拼死送出来的证据当筹码……好一个‘律高于情’。”
苏彻走到石桌前,目光扫过桌上的竹简。
那上面密密麻麻抄写的,竟是《大乾律·刑统》。
只是每一个“杀”字,都被她写得力透纸背,墨迹渗入竹肌,仿佛带着淋漓的血气。
素手罗刹,前朝绣衣使统领,如今却是这江南地下势力的幕后推手。
“我救她,是因为她是我的证人,也是唯一的医官。”苏彻看着那道清瘦却挺拔的背影,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至于情?在这吃人的世道,那是奢侈品。”
素手罗刹手中的笔猛地一顿,一滴墨汁落下,污了一个“仁”字。
她缓缓转过身,那张脸虽然并未施粉黛,眼角也添了几许细纹,但依旧能看出年轻时的绝色风姿。
只是此刻,那双眸子里燃烧着两团幽暗的鬼火。
“奢侈品……”素手罗刹冷笑一声,猛地将手中染墨的竹简狠狠摔在地上,竹片崩裂四散,“那你知不知道,冯保的干儿子们已经控制了江南三省的盐铁?百姓易子而食,官仓里却烂着万石陈粮!若我不借前朝皇子的名号聚义,这江南地界,连个让百姓哭冤的地方都没有!”
“所以你就用假的‘龙种’去骗?”苏彻直视着她的眼睛,毫不退让,“你我都知道,龙漦之毒,唯有‘自愿奉献’的守脉人之血才能中和。强行注入那些孩子体内的,根本不是什么皇气,而是催命的符咒。你这是在造妖,不是在复国。”
素手罗刹浑身一震,眼中的鬼火剧烈摇曳。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满是墨迹的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我……并未用那个孩子。”她咬着牙,声音里透着一股被戳穿后的色厉内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我只是把他藏在废园,对外宣称他是先帝遗孤。那些狂热的教众需要一个图腾,我也需要这面旗帜……但我从未想过要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