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一分钟,宿舍楼下已经响起了班长们声嘶力竭的催促和吼骂。
“快!快!快!”
“没吃饭吗!跑起来!”
新兵们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搡着,裹挟着,冲出宿舍楼,汇入通往操场的漆黑人流。
凌晨四点的风,带着西伯利亚荒原的寒意,没有任何遮挡,野蛮地灌进每一个人的衣领和袖口。
那不是冷,是痛。
风刃刮过脸颊,留下火辣辣的刺痛感。稀薄的空气吸入肺里,冰得整个胸腔都在抽搐。
许多人一边跑,一边还在笨拙地扣着扣子,或者试图把塞错的裤腿给扯出来。队伍在黑暗中跌跌撞撞,混乱不堪,不时有人被绊倒,然后在一片咒骂声中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继续向前猛冲。
秦风混在人流中,呼吸平稳,步伐均匀。
他的感官被无限放大。
他能听到身边战友粗重如破风箱的喘息,能闻到空气中冰冷的水汽混合着泥土的腥味,能看到远处操场上唯一一盏高杆探照灯投下的那片惨白光晕。
那里,就是审判场。
五分钟后,钢铁七连全体新兵,终于在操场上勉强站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方队。
光从头顶打下来,在地上投射出幢幢鬼影。
队伍里,一片狼藉。
赵大虎的领口敞着,露出了里面红色的秋衣,在一片军绿中格外刺眼。许三多的一只鞋带散了,他不敢弯腰去系,只能用脚趾头费力地勾着。更多的人,脸上还带着未睡醒的浮肿和茫然,在寒风中冻得嘴唇发紫,上下牙齿不受控制地碰撞,发出一片细碎的“咯咯”声。
死寂。
除了风声和牙齿打颤的声音,整个操场听不到任何多余的杂音。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山雨欲来的恐怖威压,正从前方的高台上弥漫开来。
连长高城就站在那里。
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作训服,却仿佛感觉不到丝毫寒意。他没有披那件熟悉的军大衣,只是静静地站着,黑着一张脸,那双眼睛在惨白的光线下,闪烁着骇人的凶光。
他的目光,缓慢而沉重地从队伍的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
每一个被他目光扫过的新兵,都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饥饿的猛兽盯上了,浑身的血液都瞬间降至冰点,下意识地垂下头,不敢与之对视。
终于,他开口了。
“看看你们自己!”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爆炸性的穿透力,瞬间贯穿了所有人的耳膜。
“看看你们这副鬼样子!”
高城的咆哮毫无征兆地炸响,那音量不需要任何扩音设备,就震得整个操场嗡嗡作响。
“衣衫不整!队伍不齐!站没站相!”
他伸出手指,遥遥点着队伍里一个把裤子穿反了的倒霉蛋。
“你!告诉我!你屁股长前面了吗?!”
那个新兵的脸“唰”一下变得惨白,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还有你!”高城的视线又转向了赵大虎,“你那是什么?结婚穿的吗?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小子闷骚是吧!”
羞辱。
赤裸裸的,不留任何情面的羞辱。
“一群乌合之众!一群刚从难民营里逃出来的乞丐!”
高城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告诉你们!从你们穿上这身军装的那天起,你们就不再是老百姓了!到了我钢铁七连,就把你们在家里那套娇生惯养的大少爷脾气,都他妈给我收起来!”
“在这里,没有少爷!没有天才!没有你爸是谁!”
“只有一样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服从!”
整个队伍的气氛压抑到了极致,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而沉重。
高城缓缓竖起三根手指,那三根手指在惨白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那种冷,比凌晨四点的寒风还要刺骨。
“现在,我宣布三条铁律!”
“第一!从今天起,你们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代号,那就是你们的编号!我不管你以前有多牛逼,学习有多好,家里多有钱,在这里,你就是一个数字!一个随时可以被替换的数字!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
稀稀拉拉的回应,有气无力。
“没吃饭吗?!大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