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武步入中院。
那扇单薄的木门在他身后关上,仿佛隔绝了最后一丝庇护。
一股无形的压力,混杂着刺骨的寒风,立刻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院里住户几乎都已到齐,黑压压的一片。人们呼出的白气在惨白的灯光下缭绕,一张张或麻木、或好奇、或幸灾乐祸的脸,构成了一幅活生生的浮世绘。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出现的那一刻,齐刷刷地投射过来。
那不是单纯的注视,而是带着审视、揣度和期待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上。
院子正中,摆着一张从不知谁家搬出来的八仙桌。
壹大爷易中海、贰大爷刘海中、叁大爷阎埠贵,三人正襟危坐,占据了上首的位置。桌上放着三个搪瓷缸,冒着微弱的热气,在这寒夜里,是他们独享的特权。
他们的脸色,严肃得像是庙里的泥塑判官,眼神里透着一股掌控一切的自矜。
空气里,除了凛冽的寒气,还弥漫着一种名为“等好戏开场”的躁动。
林武的出现,就是那敲响的开场锣。
贰大爷刘海中,一个身形胖墩、肚子将蓝色工装绷得紧紧的七级锻工,官迷心窍是全院皆知的事。他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将手里的搪瓷缸重重往桌上一顿,发出“哐”的一声闷响。
院里的嘈杂声瞬间低了下去。
他清了清嗓子,刻意拔高的声音带着一股夸张的威严,在寂静的夜里回荡。
“大伙儿都到齐了,今天这么冷的天,把大家召集来,是因为咱们院里出了件大事!”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如同检阅队伍的将军,下巴微微扬起,尽情享受着这份虚假的权力带来的快感。
顿了顿,他才终于抛出今晚的议题。
“咱们院里那口公用的老水井,昨夜,井管冻裂了!”
“现在全院吃水都成了困难!这事儿,性质很严重!必须有人负责!而且,必须马上集资修理!”
话音刚落,沉寂的人群立刻骚动起来。
“什么?井管裂了?”
“这大冷天的可怎么活啊,挑水得去胡同口了!”
“修?修得多少钱啊……”
抱怨声、议论声此起彼伏,像是烧开了一锅浑水。
就在此时,一个尖利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穿透了人群的嗡鸣。
“哎哟喂,冻裂了那可了不得!”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许大茂。
这个在轧钢厂当放映员的家伙,生了一副尖嘴猴腮的模样,平日里就最喜欢搬弄是非,看人笑话。
他斜着眼,一副故作神秘的腔调,阴阳怪气地继续道:
“我昨儿个半夜起夜,可是听到动静了!大半夜的,有人鬼鬼祟祟,黑灯瞎火的在井边晃悠!水声哗啦的!”
他刻意拉长了语调,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然后,那双滴溜乱转的眼睛,带着明显的引导性,猛地瞟向了角落里的林武。
“谁干的,心里没点数吗?自己站出来!”
这句诛心之言,就是一根精准投出的毒刺。
刘海中等待的就是这个。
他根本不需要证据,他只需要一个由头。
他的目光骤然收紧,像两枚钉子,死死钉在了林武身上。
“砰!”
一声巨响,刘海中肥厚的手掌猛地拍在桌面上,震得搪瓷缸都跳了一下。
他霍然起身,官腔十足地指着林武,厉声质问:
“林武!”
“你昨晚半夜,可曾出门?!”
“你给我老老实实地交代!”
刹那间,全院上百道目光,汇聚成了一柄无形的利剑,齐齐刺向林武。
林武站在人群的边缘,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
他能感受到那些目光中蕴含的各种情绪,有怀疑,有敌意,有漠然,甚至还有一丝丝难以察觉的怜悯。
但他神色未变,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