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横扫漠北、杀伐果断的永乐大帝。
他只是一个寻回了失散十八年亲孙的垂暮老人。
那份压抑了十几年的愧疚,那份午夜梦回时的思念,那份对兄长唯一的亏欠,在这一刻,如同山洪般彻底爆发,将他彻底淹没。
纪纲跪伏在地,一动不动。
皇帝压抑的、痛苦的哭声,如同最锋利的锥子,一下一下扎进他的骨髓里。
他只觉得浑身发冷,一种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是天子鹰犬,是皇帝手中最锋利也最肮脏的刀。
他知道,知道的秘密越多,死得越快。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止。
漫长的寂静之后,当朱棣再次抬起头时,那张脸上的所有悲戚与脆弱,都已消失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胆寒的森冷杀意。
那双龙目之中透出的光,冰冷、锐利,让跪在地上的纪纲如坠冰窟,灵魂都在战栗。
“纪纲。”
朱棣的声音冷得像是冰渣子,没有一丝温度。
“臣……臣在!”
纪纲浑身剧烈一颤,冰冷的汗水瞬间浸透了内里的囚衣,紧紧贴在后背上。
“这件事,除了你我,还有谁知道?”
纪纲的额头再次紧贴地面,声音因为恐惧而变了调。
“回……回陛下,所有负责调查此事的暗桩,臣已将他们全部用急令调往漠北最前线,编入死士营,此生……不得回京!”
“那本老太监的日记原稿,臣在拓印之后,已当场焚毁,挫骨扬灰!”
“此事天知地知,陛下知臣知,绝无第三人知晓!”
他拼命磕头,额头与坚硬的金砖碰撞,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很快便是一片血肉模糊。
“很好。”
朱棣缓缓站起身。
他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纪纲完全笼罩。
他走到纪纲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匍匐在自己脚下的特务头子。
“这烂摊子,你收拾得不错。”
“朕要你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若是哪天,朕在宫外市井,在任何地方,听到了关于此事的半个字……”
朱棣的声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淬着剧毒。
“朕不仅要砍了你的脑袋,还要诛你九族!”
“臣万死不敢泄露半句!”
纪纲此时已是魂飞魄散,连连叩首保证。
朱棣不再看他,背着手,一步步走到窗前,望向外面漆黑如墨的夜空。
目光深邃,仿佛要穿透这无尽的黑暗。
不立刻相认,不是不爱。
恰恰是因为,太爱。
如今的朝堂,太子位虽稳,但汉王、赵王羽翼渐丰,党羽众多,盘根错节。
夺嫡之争的暗流,早已在平静的水面下疯狂涌动。
若此时贸然公布朱辰的身份,这个没有任何根基、流落民间十八年的皇长孙,会瞬间被推到风口浪尖,成为所有势力集火的靶子。
那不是认亲,那是催命。
“雄英啊,爷爷还得再让你受些委屈。”
朱棣在心中暗道。
“在你有足够的能力自保之前,在爷爷为你扫清所有障碍之前,你就安安心心地,做你的清风山庄庄主吧。”
“爷爷会用‘燕老四’的身份,护你周全。”
想到这里,朱棣那张冰冷肃杀的脸上,竟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带着几分老谋深算,也带着几分长辈的期待。
“不过,既然是一家人……”
“那朕可就得好好看看,你这臭小子肚子里,究竟还藏着多少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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