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如同一块无边无际的黑绒幕布,将整座皇宫笼罩。
万籁俱寂,唯有御书房内,一豆烛火摇曳,在黑夜中撑开一小片昏黄的光晕。
锦衣卫指挥使纪纲,这位平日里能令满朝文武噤若寒蝉的特务头子,此刻的脚步却虚浮无力。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份密报,那薄薄的几页纸,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每一步踩在通往御书房的石阶上,都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闷响,敲击着他紧绷的神经。
“臣纪纲,叩见陛下。”
一踏入御书房,纪纲便跪伏于地,宽大的额头紧紧贴住冰冷坚硬的金砖,将自己的姿态放到了最低。
他不敢喘息,不敢抬头,甚至不敢让自己的呼吸声惊扰这殿内的死寂。
御案之后,朱棣端坐着。
他手中拿着一本奏折,视线似乎还停留在字里行间,姿态显得漫不经心。
但那持着奏折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一丝极细微的颤抖,出卖了他内心的滔天巨浪。
“查清楚了?”
朱棣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冰冷的质感,穿透了殿内的沉闷空气,精准地砸在纪纲的耳中。
纪纲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下一口苦涩的唾沫。
“回陛下,查清楚了。”
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臣动用了‘北镇抚司’埋藏在京畿的所有暗桩。”
“从十八年前的人口卷宗,到清风山庄周围五十里的老住户,臣派人一一排查,昼夜不休。”
纪纲一边说,一边用膝盖向前挪动了半分,双手高高举起,呈上一份厚厚的卷宗。
“当年负责照看皇长孙的那名老太监,虽早已身死,但臣在他的旧宅地窖里,找到了一本绝笔日记。”
“日记中记载,靖难之夜,他趁着宫中大乱,抱走了尚在襁褓中的皇长孙,一路向北逃亡。”
“最终,他力竭而死,倒在了京郊的清风山脚下。”
“而就在他身死的那几日,清风山庄附近的一户猎户,恰好收养了一名男婴。”
纪纲停顿了一下,呼吸急促了几分,从贴身的怀中又掏出一张拓印的图纸。
那上面画着的,正是一枚玉佩的纹样,一个苍劲有力的“雄”字占据了中心。
“而且……那猎户收养男婴时,男婴身上仅有此物。”
“臣已秘密请宫中造办处的老匠人核对过,那玉佩的纹路、材质,乃至背面独有的刻痕工艺,皆是出自皇家内造,普天之下,绝无第二枚!”
“综上所述……”
纪纲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头颅重重叩下。
“再加上年龄、相貌的吻合,臣……臣敢拿项上人头担保!”
“那位清风山庄的庄主朱辰,确系当年的……皇长孙殿下!”
话音落下的瞬间,御书房内陷入了彻骨的死寂。
风停了,烛火不再跳动,连时间都仿佛被这句话给生生斩断。
朱棣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奏折。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却又有一种卸下千斤重担的解脱感,矛盾地交织在他身上。
他的手颤抖着,伸向那份卷宗。
指尖触碰到纸张的刹那,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心跳的剧烈搏动。
一页。
又一页。
他翻看着,那些冰冷的文字,那些调查的记录,此刻却化作一幕幕鲜活的画面,在他脑海中翻腾。
视线,渐渐模糊。
一滴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从他那布满沧桑的眼角滑落,穿过深刻的皱纹,重重地砸在御案之上,洇开一小团墨迹。
“雄英……”
朱棣的嘴唇翕动,发出的声音哽咽而破碎,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与不敢置信。
“真的是雄英……”
“朕的大孙子,没死……”
“他没死啊!”
泪水决堤而下,再也无法抑制。
“老天爷,你终究是待我不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