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山庄。
午后的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叶,在石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却暖不了苏青此刻冰凉的手心。
茶香袅袅,她却无心品茗。
一双美目几次三番地扫向对面。
那里坐着“燕老四”和那位总是笑眯眯的“小燕公子”。
终于,苏青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焦灼。
她提起茶壶,借着添茶的功夫,看似随意地开口,声音里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颤。
“燕老爷子,听闻您在京中人脉广博,有些门路。”
“不知……可曾听说工部前些日子下了狱的那批官员和大匠,如今是个什么光景?”
朱棣正端着茶盏,细细品味着朱辰特供的炒青。
闻言,他手上的动作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
那双历经沙场、看惯了生死的鹰目瞬间眯起,一道精光在眼底一闪而逝。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不远处正拿着炭笔在图纸上勾勾画画的朱辰。
随即,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苏青那张写满紧张的脸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苏姑娘,你是官宦之后,关心朝政倒也无可厚非。”
“但这批人,可是犯了当今皇上的忌讳,桩桩件件,都是掉脑袋的大罪。你如此关心,莫非……其中有你的故交?”
话音落下,周遭的空气温度骤降。
石桌旁原本惬意的氛围荡然无存。
一旁的朱瞻基也停下了手里把玩玉佩的动作,他虽平日里总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但生在帝王家,对这种话题有着深入骨髓的警觉。
朱辰放下了手中的炭笔。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微发白的苏青,又看了看眼神锐利如刀的朱棣,神色泰然自若。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苏青冰凉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这个小小的动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随后,他转头直视朱棣,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笑意。
“老四,别吓唬她。”
“她不过是惜才罢了。”
“惜才?”
朱棣冷哼一声,重重地将茶盏顿在石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些可都是旧党的余孽,或是跟旧党不清不楚的人!朱老弟,你虽有经天纬地之才,但这朝堂的水,深得很。有些浑水,还是不要蹚的好。”
“浑水?”
朱辰缓缓站起身,双手负后,身姿挺拔如一杆刺破青天的长枪。
“在我眼里,没有所谓的旧党新党,只有有用之人和无用之人。”
他的声音平静,却掷地有声。
“工业发展,核心在人。那些大匠手中的技术,是几代人甚至十几代人的心血传承,是无数次失败换来的宝贵经验。若因为他们曾经跟过谁,因为所谓的政治立场,就将这些技术连同他们的人头一并砍掉,那才是大明真正的损失!”
“我关心的,不是他们的屁股坐在哪边。”
“我只关心,他们的手艺能不能为我所用,能不能为大明的百姓造出更结实的犁,更坚固的房!”
朱棣闻言,心中剧震。
他死死盯着朱辰,眼前的少年,其格局之宏大,竟比朝堂上那些整日只知道党同伐异、攻訐不休的六部九卿,要高出不知凡几!
他眼珠一转,一个念头浮上心头,决定再试探一番。
朱棣忽然压低了声音,身子微微前倾,带着几分神秘。
“朱老弟,实不相瞒,我家这侄儿小燕,其实在锦衣卫里谋了个小旗的差事。你若真想打听诏狱里的事,或许他能帮上些忙。只是……”
朱瞻基一愣,没想到皇爷爷这就把自己给“卖”了,他正要开口,装模作样地配合几句。
却见朱辰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已经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目光,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
朱辰的视线如同尺子,将朱瞻基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随后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
“老四,咱们虽然是忘年交,但你也不必用这种话来诓我。”
“小燕若是锦衣卫的小旗,那这锦衣卫的门槛,未免也太高了些。”
“哦?”
朱棣真的来了兴趣,身体不由自主地又向前倾了几分。
“何以见得?”
朱辰伸出手指,先是指了指朱瞻基腰间那块看似不起眼,实则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的玉佩,又指了指他放在桌边的佩刀。
“首先,锦衣卫小旗虽有佩刀权,但小燕这把刀,刀鞘乃是深海鲨鱼皮所制,坚韧防水,价值不菲。刀镡上的纹路,是内府造办处独有的云纹样式。这种规制,只有锦衣卫千户以上的实权官,或是京中顶级勋贵的子弟才敢用。”
“其次,看他的手。”
不等朱瞻基反应,朱辰竟一把抓起他的手掌,摊开在两人面前。
“虎口有厚茧,边缘清晰,是常年练习握持刀剑弓弩留下的痕迹。但他的指腹,却圆润光滑,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老茧和污垢,这说明他养尊处优,从未干过真正的粗活。”
“最重要的是他的仪态。”
朱辰松开手,目光灼灼地盯着朱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