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寸寸剥落，画面扭曲着坍缩，最终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雅间之内。
那歇斯底里的咆哮，那怨毒决绝的眼神，都随着画面的消失而沉寂。
可那声音，却仿佛拥有了实体，化作无数根淬毒的钢针，依旧在李世民的耳蜗深处疯狂钻刺。
雅间，恢复了死一般的平静。
静得能听见烛火爆开的轻微毕剥声。
静得能听见长孙无忌与房玄龄那粗重到压抑不住的喘息。
太子谋反。
这四个字，是悬在大唐君臣头顶最锋利的一把铡刀，足以将所有人都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李世民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撞翻的太师椅倒在一旁，像一具被拆解的骨架。
汗水浸透了他的龙袍内衬，紧紧贴在背上，带来一阵阵湿冷的寒意。他的眼神是空洞的，涣散的，失去了所有焦距，仿佛魂魄已经被刚才那狂暴的惊雷劈得魂飞魄散。
整个人，在短短一炷香的时间里，竟透出一种行将就木的苍老。
“为什么……”
一声破碎的呢喃从他干裂的嘴唇间溢出，带着浓重的鼻音与无法抑制的哭腔。
“为什么……”
他抬起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在空中无力地划过。
“朕……朕对他那么好……”
“朕请了天下最好的老师教导他，朕让他监国，将朝政大权都交到他的手上……朕把能给的，最好的，全都给了他……”
这位一手开创了贞观盛世的帝王，此刻像一个无助的孩子，一遍遍地质问着虚空。
“他为什么要反朕？！”
“为什么啊？！”
最后一声质问，已然是声嘶力竭的悲鸣。
“为什么？”
一声冷笑，如同寒冬里最锋利的冰棱，在雅间内炸开。
顾长生缓缓站起身。
他居高临下，俯瞰着那个瘫坐在地，彻底失态的千古一帝，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
“因为是你，亲手把他逼疯的。”
这句话，比刚才的画面更具杀伤力。
李世民猛地抬起头，双目之中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死死地盯着顾长生。
“你胡说！”
他的声音嘶哑，充满了被戳中痛处的暴怒。
“朕对他寄予厚望……”
“寄予厚望？”
顾长生直接打断了他，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
“你所谓的厚望，就是明知那匹来自西域的烈马连御马监最好的驯马师都不敢轻易触碰，却放任他去骑，只为一句‘有朕当年之风’的夸赞？”
“你所谓的厚望，就是看着他从马上摔下，腿骨断裂，从此不良于行，变成一个走路微跛的瘸子，在无尽的自卑与旁人的指指点点中度过余生？”
轰！
李世民的身躯剧烈一震。
那双充血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慌乱与躲闪。
那是前不久才发生的事，他亲眼看着承乾坠马，太医也说只是小伤，休养即可……他以为真的没事……
顾长生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手腕一翻。
嗡——
空气中一阵轻微的波动，一道光幕凭空展开，上面是密密麻麻、如蝇头小楷般的金色文字，散发着冰冷而威严的气息。
“这是系统生成的《东宫起居注》，记录了太子身边的每一件事，每一个人的每一句话。”
“陛下，你要不要亲眼看看，你为太子选的好老师，孔颖达那些所谓的当世大儒，每天，是怎么用言语的刀子，一片片凌迟你的儿子的？”
顾长生的手指在光幕上划过，声音不带一丝温度，一字一句地念出上面的记录。
“‘贞观十年秋，太子于东宫习猎，未时归。孔颖达谏曰：太子为国之储贰，当以仁孝为本，勤学修德。畋猎乃亡国之君所为，非明主之好也。’——太子游猎，斥之无道。”
“‘贞观十一年春，太子令于东宫一隅建观景小楼，费百金。于志宁谏曰：太子居处，当以简朴为先，奢靡之风不可长。昔汉文帝惜十家之财，今太子为一己之好，耗费民脂，德行有亏。’——太子盖房，斥之奢靡。”
“‘贞观十二年夏，太子午膳多食一碗粟米饭。张玄素谏曰：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太子正当壮年，当节制口腹之欲，以修身养性，不修德行，何以安天下？’——太子多吃了一碗饭，斥之不修德行！”
顾长生的声音越来越冷，越来越厉。
他猛地向前一步，逼近瘫倒在地的李世民，目光如两道实质的寒芒，狠狠刺入他的眼中。
“而你呢？”
“每一次，每一次他们来向你告状，你从来不问承乾一句缘由，从来不听他一句解释，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痛骂！”
“你觉得这是为父的威严，是严父之爱！”
“但在李承乾的眼里，这不叫爱！这叫‘父皇厌弃’！！”
“与此同时！”
顾长生的语调再次拔高，充满了嘲弄与不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