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无忌的手指停下了敲击。
他那双标志性的狐狸眼微微眯起,一道精光在眼缝中一闪而过。
他决定亲自去会一会这个年轻人。
次日清晨。
长孙无忌提着一份厚礼,以“探望房相受到惊吓”为名,仪仗煊赫,大摇大摆地进了房府。
他当然不是来看房玄龄的。
和那位惊魂未定的宰相大人虚与委蛇地寒暄了几句后,他便话锋一转,直奔主题,要去看看那个惹出“天雷”的别院。
房玄龄哪里敢拦。
长孙无忌穿过几道回廊,醉翁之意不在酒,径直走向了那座被百骑隐隐护在中央的别院。
刚一进门,一股混杂着焦糊与硫磺的刺鼻味道便扑面而来。
院内的景象,比他想象的还要狼藉。
地面上满是黑色的碎屑和烧焦的木头,原本铺设的青石板路面翻卷开裂,露出底下深色的泥土。几个仆人正小心翼翼地收拾着残局,动作间充满了畏惧。
而那个传闻中的顾监正,正指挥着他们。
“哎呀,这位想必就是久仰大名的顾监正了吧?”
长孙无忌满脸堆笑,那双狐狸眼彻底眯成了一条缝,仿佛一个和蔼可亲的邻家翁。他快步上前,语气热络至极。
“某乃长孙无忌,听闻昨日此处有天雷降世,心中甚是担忧,特来看看先生是否安好。”
天雷降世。
四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却是一记精准无比的试探,也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施压。
他在用最温和的语气,告诉顾长生:我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别想瞒我。
换做长安城任何一个官员,甚至是皇子,面对当朝第一权臣如此“亲切”的问候,恐怕早已诚惶诚恐地起身行礼。
然而,顾长生没有。
他甚至连头都没抬一下,只是将手里一根烧得只剩一半的木棍,随手扔在脚边的废墟里,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他一屁股坐在一块还没来得及清理的焦黑木头上,就那么当着大唐赵国公的面,闲适地翘起了二郎腿。
这个动作,让长孙无忌身后的随从眼皮一跳。
放肆!
顾长生这才抬起眼皮,拍了拍手上的黑灰,目光落在了长孙无忌的脸上。
“赵国公?”
他的声音平淡,带着一丝玩味,似笑非笑地打量着这位传说中的“凌烟阁第一功臣”。
那种眼神,没有半分面对权贵的敬畏与谄媚。
甚至没有平等的审视。
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一丝怜悯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即将落入陷阱而不自知的可怜人。
长孙无忌脸上的笑容,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僵硬。
心中更是升起一股被冒犯的不悦。
这年轻人,好生狂妄!
“正是某。”
长孙无忌压下心头的情绪,皮笑肉不笑地维持着风度,“不知先生在此炼制何等仙丹?竟能引动天雷,有如此神威?”
他加重了“仙丹”和“神威”两个词,逼问的意味更浓。
顾长生却根本不接他的话茬。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长孙无忌,压低了声音,直接反客为主:
“赵国公,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寂静的院落里,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
“你今天屈尊纡贵地跑到我这片废墟里来,到底是想问令妹的病情,还是想问……你长孙家未来的前程?”
一句话,如同一把淬了冰的尖刀,快、准、狠,毫不留情地撕开了长孙无忌那张经营了一辈子的、雍容华贵的虚伪面具。
“嗡!”
长孙无忌只觉得脑子里一声轰鸣。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双原本眯着的狐狸眼猛地睁开,锐利的精光迸射而出,死死地锁定在顾长生身上。
“先生此话何意?”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没什么意思。”
顾长生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姿态轻松得仿佛在谈论天气。
他随手从地上捡起一块木炭,在身前的焦黑地面上,漫不经心地画了一个圈。
一个封闭的,没有出口的圆圈。
他看着那个圈,嘴角的笑意愈发嘲弄。
“只是觉得,赵国公这‘大唐第一功臣’的位置,坐得有点太烫屁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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