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右道,祁连山南麓,一条早已湮没在荒草乱石中的古道,蜿蜒穿行在崇山峻岭之间。时值深秋,朔风凛冽,卷起漫天黄沙,刮在脸上如刀割一般。三千玄甲铁骑,在陡峭的山脊、幽深的峡谷、湍急的冰河间艰难跋涉,人马皆疲惫不堪,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为首一员大将,年约四旬,面容刚毅,目光沉静,正是苏定方。
“将军,前面就是‘鹰愁涧’了。过了此涧,再翻过两座山头,便是青海湖畔的吐蕃补给线必经之路——野马川。”一名向导模样的老兵,指着前方一道深不见底、云雾缭绕的断崖,声音嘶哑地禀报。
苏定方勒住战马,举目眺望。鹰愁涧名副其实,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宽达十余丈,只有一道腐朽不堪的藤索桥颤巍巍地横跨其上,在寒风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仿佛随时都会断裂。涧下云雾翻腾,深不见底,隐隐传来激流咆哮之声。
“好一处天险。”苏定方目光微凝。此处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正是伏击的绝佳地点。他心中警兆陡升。临行前,太子密使冒死传来的警告犹在耳边:“路线或已泄露,吐蕃或有防备,将军务必慎之又慎!”
“停止前进!斥候前出,搜索两侧山崖!”苏定方沉声下令,手已按在刀柄之上。他身经百战,对危险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然而,命令刚下,异变已生!
“轰隆隆——!”
两侧峭壁之上,突然滚下无数巨石、滚木,如同山崩地裂,瞬间封死了来路和去路!紧接着,凄厉的箭矢破空声响起,密集如蝗虫般的箭雨,从两侧山崖的密林、石缝中暴射而出,覆盖了唐军狭长的队伍!
“敌袭!结阵!盾牌!”苏定方厉声怒喝,反应快如闪电,瞬间拔刀劈飞数支射向自己的狼牙箭。麾下士卒也久经战阵,虽惊不乱,立刻收缩队形,举起盾牌,结成圆阵,但仍有不少士卒猝不及防,被巨石砸中,或被利箭穿透,惨叫声、马嘶声、金铁交鸣声顿时响彻山谷!
“果然有埋伏!”苏定方心中冰冷,但眼神却更加锐利。他一边挥刀格挡箭矢,一边冷静观察。敌人埋伏已久,占据了地利,箭雨覆盖极广,显然是要将他们全歼于此!看这箭矢的制式和力道,正是吐蕃精锐!
“不能困守!必须冲过去!”苏定方瞬间做出决断。守在此地,只会被活活射成刺猬!唯有冲过鹰愁涧,才有一线生机!但那藤索桥……
“王校尉!”苏定方大喝。
“末将在!”一名满脸虬髯的校尉顶着盾牌冲到近前。
“带你的陌刀队,给我护住桥头!用血肉之躯,也要给我顶住一刻钟!”苏定方厉声道。
“得令!”王校尉眼中闪过决绝,怒吼一声:“陌刀队!随我来!”数十名身披重甲、手持丈长陌刀的铁塔壮汉,咆哮着冲向摇摇欲坠的藤索桥桥头,用身体和盾牌,硬生生在箭雨中撑开一片阵地!
“其余人,跟我冲!”苏定方翻身上马,一马当先,冲向藤索桥。身后将士紧随其后,顶着箭雨,向对岸冲去。
藤索桥在剧烈摇晃,不断有士卒中箭坠入深涧,发出凄厉的惨叫。但唐军悍勇,竟无一人退缩,前赴后继,踏着同袍的尸体,冲向对岸。
眼看先头部队已冲过桥中心,对岸的密林中,突然响起一阵低沉的号角声!紧接着,无数吐蕃骑兵如同潮水般涌出,挥舞着弯刀,狂呼着扑向刚刚过桥、立足未稳的唐军!
“结阵!迎敌!”苏定方双目赤红,他知道,最残酷的白刃战来了!吐蕃人果然在此布下了天罗地网!
“杀——!”唐军将士爆发出震天的怒吼,与扑来的吐蕃骑兵狠狠撞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狭窄的桥头瞬间变成了绞肉机!
苏定方一杆长槊舞动如龙,所过之处,吐蕃骑兵人仰马翻。他身先士卒,悍勇无匹,硬生生在敌群中杀开一条血路。但吐蕃骑兵人数众多,且蓄谋已久,唐军虽勇,却伤亡惨重,阵线不断被压缩。
“将军!桥要断了!”后方传来惊恐的呼喊。只见那本就腐朽的藤索桥,在无数人马践踏和剧烈摇晃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根主索已然崩裂!
“该死!”苏定方回头望去,只见还有近半士卒被困在桥这边,被两侧山崖的箭雨和滚石无情屠杀。而桥一旦断裂,前后军队将被彻底分割,全军覆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嗖——!嗖——!嗖——!”
数道尖锐的破空声,自唐军后方的山崖上响起!紧接着,崖顶传来吐蕃人惊慌失措的惨叫和怒吼!
“怎么回事?”苏定方一愣。
只见后方的箭雨,陡然稀疏了大半!隐约可见,崖顶上似乎有另一支人马杀出,与埋伏的吐蕃弓箭手混战在一起!
“是我们的援军?!”有士卒惊喜大喊。
苏定方却心中一沉。援军?此地深入敌后,何来援军?难道是……太子殿下派来接应的人?可人数似乎不多……
但无论如何,这是天赐良机!
“天佑大唐!弟兄们,援军已到!随我杀透重围!”苏定方精神大振,长槊一指对岸吐蕃主将的大纛,怒吼道:“擒贼先擒王!目标,敌酋大纛!杀——!”
“杀——!”绝境逢生,唐军士气暴涨,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如同一把尖刀,狠狠扎向吐蕃军阵中心!
而对岸,吐蕃主将论钦陵之弟,吐蕃大将论赞婆,正立于大纛之下,指挥若定。眼见唐军陷入重围,即将覆灭,他脸上露出残忍的笑意。然而,后方山崖的突变和唐军突然爆发的决死反击,让他笑容僵在脸上。
“哪里来的兵马?!”论赞婆又惊又怒。他此次率五千精骑在此设伏,志在必得,绝不容有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