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转瞬即逝。这三天，长安城表面上波澜不惊，暗地里却暗流涌动，各方势力都将目光聚焦在了即将在慈恩寺举行的这场关乎国体、佛法乃至国运的“辩法”盛会之上。
慈恩寺，坐落于长安城南，晋昌坊内，乃皇家敕建之大寺，高塔巍峨，梵宇庄严，乃长安城首屈一指的佛门圣地。寺中主殿大雄宝殿，今日被布置得格外肃穆。大殿中央，设一高台，台上设两座，一东一西。台下，文武百官、皇室宗亲、诸寺高僧、道门名士分坐两旁，更有吐蕃使团、各国使节、长安有名望的耆老、名士列席，将偌大的殿堂挤得满满当当，鸦雀无声，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辰时三刻，钟鼓齐鸣。李世民携皇后、太子驾临，登临主位。帝后驾到，众人山呼万岁，声震屋瓦。李世民神色平静，不怒自威，目光扫过全场，在吐蕃使团席位稍作停留。尚囊、鸠摩罗、勃伦赞刃等人起身行礼，姿态恭谨，但眼神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
“今日，吐蕃国师远道而来，欲与中原高僧论法辩经，切磋佛理，以结善缘，朕心甚慰。法理之争，当以理服人，以道论道。辩法开始吧。”李世民声音沉稳，为此次盛会定下了基调。
“谢陛下。”鸠摩罗单手竖掌，微微躬身。他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绛红喇嘛袍，外罩金线袈裟，手持一串乌黑发亮的骨珠，面容枯瘦，但双眼开阖间，神光湛然，隐隐有种摄人心魄的力量。他缓步走上高台，在西侧蒲团盘膝坐下，神态安然，仿佛老僧入定。
“阿弥陀佛。”一声苍老平和的佛号响起，东侧席位，一位身着朴素灰色僧袍，面容清癯，眉宇间却充满智慧的老僧，缓缓起身，向御座合十一礼，然后步履从容地登上高台，在东侧蒲团坐下。正是慈恩寺住持，被尊为“三藏法师”、译经无数、佛法精深的玄奘大师！今日代表大唐佛门，迎战吐蕃国师。
两位高僧对坐，一者沉稳如山，一者深邃如海。无形的气势，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国师远来是客，请。”玄奘大师声音平和，伸手示意。
“法师请。”鸠摩罗睁开眼，目光平静，但深处却仿佛有幽潭流转，“老衲听闻，中原佛法源自天竺，经数代高僧大德东传，开枝散叶，光大法门，深为钦佩。然，佛法无边，法门万千。不知中原佛法，以何为根基？以何为旨归？”
开场便是叩问根本！台下众人精神一振，知道真正的交锋开始了。
玄奘大师不疾不徐，缓缓道：“佛法广大，不二法门。然我东土禅宗，以‘明心见性，直指人心’为要；净土宗，以‘信愿念佛，往生净土’为归；律宗，以‘持戒精严，诸恶莫作’为本。万法归宗，不离‘缘起性空，般若智慧’，旨在解脱生死，普度众生。不知贵邦佛法，又以何为本？”
鸠摩罗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一丝神秘与傲然：“我吐蕃佛法，传承自天竺莲花生大士，融汇本土苯教精义，讲究‘即身成佛’，‘密传真言’。不重文字经卷，而重实修实证，上师灌顶，口耳相传，以手印、真言、观想，开启自身佛性，沟通诸佛菩萨，得大神通，大自在，大解脱。不知玄奘法师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台下不少中原高僧微微蹙眉。鸠摩罗此言，看似探讨，实则暗藏机锋，抬高自身“密传真言”的神秘性与“即身成佛”的殊胜，隐隐有贬低中原“显教”重经论、渐次修行的意味。
玄奘大师神色不变，从容道：“法无高下，契机者妙。显密二宗，如鸟之双翼，车之两轮，本为一体。显教重理，明心见性，乃修行之基；密教重事，三密相应，乃修行之便。根基不固，方便成妄；徒有方便，无有正见，亦是歧途。贵邦佛法，若能以正见为导，以菩提心为本，三密为用，自是无上法门。然若执着神通，迷于幻相，恐落外道，与解脱背道而驰。”
一番话，不卑不亢，既肯定了密法的价值，也点出了其可能的弊端，更强调了“正见”与“菩提心”的根本，展现了大乘佛法的圆融与高度。
鸠摩罗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道：“法师所言甚是。然，如何印证‘正见’？如何发起‘菩提心’？空谈理论，终是画饼充饥。我密宗讲究‘即事而真’，在行住坐卧中体悟佛性，在降妖伏魔中证得菩提。老衲不才，愿以微末神通，向法师请教，何为‘佛性’，何为‘菩提’？”
图穷匕见！鸠摩罗终于露出了獠牙！他不再满足于口舌之争，竟要以“神通”印证佛法！这已超出了单纯的辩经范畴，带上了斗法的意味！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中原佛法，尤其禅宗，讲究“不立文字，教外别传”，对神通幻术，多持“圣谛不为”的态度，视其为外道小术。鸠摩罗此举，分明是以己之长，攻彼之短！
李世民眉头微皱，看向玄奘大师。李承乾也心中一紧，鸠摩罗果然有备而来！
玄奘大师面色平静，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佛性本自具足，菩提不外觅求。神通幻化，如镜中花，水中月，虽有其相，终是虚妄。执着神通，反障菩提。国师若欲印证，老衲可与你论一论《金刚经》中‘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之真义。”
“哈哈哈哈哈！”鸠摩罗忽然大笑，声震殿宇，竟隐隐带着一股摄人心魄的力量，不少修为浅薄之人闻之，顿觉头晕目眩，“法师此言，岂非自欺欺人？若神通虚妄，何以佛经载，世尊说法，天雨曼陀罗花，地涌金莲？何以菩萨度人，显现百千万亿化身？神通者，智慧之妙用，菩提之显现也！今老衲便以这‘虚妄’神通，请法师一观，何谓‘佛性自在’！”
话音未落，鸠摩罗猛然将手中那串乌黑骨珠抛向空中！骨珠并非散落，而是悬浮于他头顶三尺之处，滴溜溜旋转起来，发出低沉的嗡鸣！同时，他双手结出一个诡异复杂的手印，口中念念有词，声音晦涩难懂，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直透人心！
“嗡！嘛！呢！叭！咪！吽！”
六字大明咒响起，却不是平和慈悲之音，反而充满了庄严、肃杀、仿佛要镇压一切邪魔外道的气势！随着咒文，鸠摩罗周身猛然爆发出璀璨的金红色光芒，身后隐隐浮现出一尊三头六臂、面目狰狞、手持法器、脚踏烈焰的忿怒明王虚影！虚影虽淡，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仿佛要焚烧世间一切污秽！
“嗡！”大殿之内，空气仿佛凝滞，温度骤升！不少靠近高台的大臣、僧侣，只觉胸口发闷，呼吸困难，心神震荡，几欲跪拜！这是纯粹的精神威压，混合了密宗真言与观想之力！